陆砚洲把她送回那个储物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方糖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车尾灯拐过街角消失,才转身爬楼梯。储物间里闷热得像蒸笼,她打开那扇老旧的窗户,让夜风灌进来。手里的手机还亮着,银行余额那一串数字比昨天又多了一千万。
方糖坐在床边,翻到陆砚洲的名片。陆氏集团副总裁,地址、电话、邮箱,印得一丝不苟。但她眼前浮现的是他站在陆家客厅里说的那句话——"至少她没让我公司亏过三千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懒散,但每一句都扎在要害上。方糖把名片收进抽屉,翻开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就拨通了之前合作过的一个私家侦探的电话。那人姓陈,专做婚外情取证和背景调查,方糖以前帮客户策划婚礼时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办事利索。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陈侦探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方糖?你不是被行业拉黑了吗?"
"查一个人,"方糖说,"三年前的案子。城南深夜持刀抢劫,受害者是我。帮忙查一下当年救人者的身份。"
陈侦探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查这个?"
"因为我现在有钱了。"方糖把地址和已知信息发了过去。她没说三千万的事,只叮嘱了一句"越快越好"。钱到账的速度比她想得快。陈侦探收了加急费,下午三点就把反馈发了过来——一份压缩文件包,里面是几张截图和一段文字描述。
"当年报案人是个外卖员,姓刘,三十多岁,送餐路过正好看见了。他说救人者戴的手表是限量款,他认得那个牌子,他送过那个品牌的店的外卖。全市只有三只,专柜有购买记录。"
方糖盯着那段文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片刻,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
专柜的销售小姐一开始不太想配合,方糖亮出陈侦探的委托书,又报了几个圈内熟人的名字,销售才不太情愿地打开系统查了一分钟。"三只表,记录在这里,"她把屏幕转过来,"买家分别是陆砚洲、陆景川、陆父。"
方糖对着那三个名字深吸一口气。陆家三个人,买的是同款限量表,其中两个都在场,一个救了人,一个拿着刀。她掏出手机拍下屏幕上的名字和日期,又追问了一句:"外卖员的地址你有吗?"
从专柜出来方糖叫了辆车,报了一个老旧小区的地名。到了才发现小区门口的招牌换了,原先的"刘记外卖调度站"已经改成了"刘嫂面馆"。门面不大,几张折叠桌摆在门外的梧桐树下,五六个人正埋头吃面。
方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圆脸男人从后厨探出头来,腰间别着手机,手里还在捞面:"几位?"
"找人,"方糖掏出手机翻出监控截图,"您认识这个人吗?"
刘师傅放下漏勺,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接过手机认真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抬头打量方糖:"你就是那个被抢的姑娘?"
"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刘师傅嗓门一下高了起来,"那天晚上我送完最后一单准备收工,路过那条巷子听见有人喊。我跑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倒在地上了,肩膀上全是血,手里还攥着刀抢下来的那个女的——哦,就你——的包。他看见我就喊'报警',喊完就追那个歹徒去了。追了两条街!"
刘师傅越说越激动,围裙上蹭了一片酱油渍他都顾不上:"我报了警之后跑过去找他,他靠在墙根上,肩膀那块肉都翻出来了,血流得跟水龙头似的。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不用管他,让我回去看看那个姑娘有没有事。我问他为什么要拼了命救人,他冲我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方糖的声音有点哑:"说了什么?"
"他说,'因为我认识她。'"刘师傅重重地叹了口气,"那眼神我忘不了。肩膀上扎了那么深一刀,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就站在那儿看着我,让我回去照顾你。不要命一样。"
方糖低下头,手指捏紧了手机壳的边缘。她努力咽了一下,把那股往上涌的热气压回去:"歹徒长什么样,您还记得吗?"
刘师傅摇头:"戴帽子戴口罩,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但我看见他左手腕有一块纹身——一条蛇,盘在腕骨上,青黑色的。"方糖的脑子里"咔嚓"一声,有什么东西拼上了。纹身。一条蛇。陆景川的左手。她站在陆家客厅里的时候陆景川一直穿着长袖开衫,只露出一截手腕。但她那天给他递茶杯的时候,恰好瞥见他袖口下方压着一角青黑色的线条。
"谢谢您。"方糖转身要走,刘师傅在身后喊了一句:"姑娘,那人是个好人!你要找到他替我道声谢,那碗面我不收他的钱!"
方糖回头笑了一下,走出了面馆。
她刚走到马路对面手机就响了。陆砚洲打来的,声音懒洋洋的:"想好了吗?"
方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来往的车流:"天台,你上次说的那个地方。晚上八点,不见不散。"
晚上八点,方糖站在城市边缘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天台上。风很大,把她衬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陆砚洲到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走过来靠在栏杆上,距离她半步远。方糖注意到他左手一直插在卫衣口袋里,从下了电梯到走上天台,那只手始终没有拿出来过。
"把手伸出来。"方糖说。
陆砚洲偏头看着她,桃花眼里映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慢慢挽起卫衣的袖子,露出手腕到肩膀之间的那一截皮肤。方糖借着楼顶昏黄的灯光看见那道疤痕从小臂中段一直延伸到肩膀,呈一条不规则的深粉色隆起,边缘微微皱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地切开过又愈合的。
她伸出手,指尖碰上去。那道疤比她想象中更粗粝,凸起的皮肤表面带着细密的纹理,在夜风里微凉。方糖的指尖在上面轻轻划了一道,从疤的起点到终点,整条路径她都摸了一遍。陆砚洲没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但他那只插在口袋里的右手轻轻攥了一下。
"你都想起来了?"陆砚洲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没了那层懒散的调子。
方糖没回答,她的指尖还停在疤痕最狰狞的那一段。"为什么瞒我?"
"因为我不想你因为报恩才嫁给我。"陆砚洲说。他转过头看向远处的城市,侧脸的线条被灯火勾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三年前我就知道你是谁了。那天晚上我路过那条巷子,看见你蹲在路灯下面哭——被抢完包也不跑,蹲在那儿哭,边哭边数自己手机还在不在。我当时就想,这个姑娘怎么这么傻。"
方糖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她没办法控制眼泪往下淌。"那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你自己找到了,"陆砚洲转回来看着她的脸,桃花眼里映着她模糊的倒影,"我不骗你,但我也没打算主动说。我要你心甘情愿。"
方糖的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她抬手擦了一把泪,深呼吸让气息平复下来:"好,我嫁你。"
陆砚洲的嘴角弯了一下。
"但有一个条件,"方糖补充道,声音已经稳下来了,"先把陆景川从公司踢出去,再领证。这是我帮你,不是报恩。你不需要用三年前的事来收买我。"
陆砚洲看着她,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是一个很短很轻的、从鼻子里"嗯"出来的那种笑。他向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方糖看着那只手,然后握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瞬间,方糖眼前突然炸开一片灼目白光。那白光太快了,她还没来得及眨眼就看见了一片战场——荒芜的土地上插满了断掉的旗杆和箭矢,漫天黄沙里一个穿着铠甲的男人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一支带羽的箭从那个男人的胸口穿过,箭尖上滴下来的血溅在她脸上,是热的。那个男人的脸是陆砚洲。
方糖猛地缩回手,踉跄了一步撞上天台栏杆。她捂着自己的手背,指尖还在发抖,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了?"陆砚洲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
方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过了好几秒她才挤出一句:"没事……可能是幻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但那种灼热的触感还留在掌心,仿佛那滴血刚刚溅上去。
陆砚洲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但他没有追问。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吹乱了方糖的头发。她抬头的时候余光扫到陆砚洲的侧脸,他正看向远处城市的灯火,睫毛被楼顶的灯拉出一道淡影。
那个将军的脸,分明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