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糖盯着桌上的黑卡看了五秒钟。黑卡在咖啡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磨砂光泽，银行标识那一行字印得小小的，但每一个字母都在无声地重复一个意思——这张卡可以刷出一套房。
她把黑卡推回桌子中央：“你认错人了。”
对面的男人没有接卡。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桃花眼半眯着打量她，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一点：“方糖，女，二十六岁，金牌婚礼策划师出身，三个月前单日被退单十七笔，一周前被婚庆协会永久拉黑，三天前欠了公司八十万，两个小时前被房东赶出来。还要我继续说吗？”
方糖的背脊绷紧了。她下意识捏住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柠檬水，杯壁上的冷凝水洇湿了指尖：“你是谁？”
“陆砚洲。”他把手伸过来，指尖修长干净，无名指上没有戒指，“陆氏集团太子爷。你没听过我？全城都知道我是渣男。”
方糖确实听过他。陆砚洲，陆氏集团董事长独子，财经杂志出现过名字，娱乐版出现过照片，经常换女伴，最大的爱好是买跑车和在海边开派对。圈里人私下聊起他，用得最多的词就是“会玩”。标准的花花公子，标准的不婚主义者。
“那你找我干什么？”方糖把柠檬水放下了，“我一个被全行业拉黑的过气策划师，有什么值得陆太子亲自跑一趟的？”
陆砚洲笑了一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推到她面前。方糖低头一看，是她三年前给一对新人做的婚礼流程方案——那对新人后来离了婚，女方专程给她送过一面锦旗。她那时候还没觉醒超能力，靠的是经验和直觉。
“你有病，”陆砚洲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我也有病。你能预知离婚，对吗？”
方糖猛地抬头。咖啡厅里来来往往的客人那么多，但她的耳朵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频嗡鸣声。“谁告诉你的？”
“你的客户里有我的人，”陆砚洲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你每次拆弹我都知道。三个月前你第一次预知的时候，就有人告诉我了。你拦的那个前男友，在门口闹的那场——你以为只是巧合？那天我的人就在现场。后来那个gay新郎、那个藏婚前协议的婆婆，每一单我都知道。”
方糖的手微微发抖。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陆先生，如果你找我是为了消遣——”她转身就要走。
“听完再走。”
她的手腕被按住了。陆砚洲的力道不大，但那一按的力度恰好卡在她转身时用力的瞬间，方糖整个人被定在了原地。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再看陆砚洲的脸——他还笑着，但眼底没有笑意。
“跟我闪婚，”陆砚洲松开手，从西装另一个口袋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协议，“你预见到我要离婚就告诉我，我提前转移财产，收益五五分。”
方糖挣脱他的手腕：“你有病吧。”
“我认真的。”陆砚洲把协议推到她面前，“三千万，订金五百万已经到账了。”
方糖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银行短信弹出来：您尾号6687的储蓄卡入账5，000，000元，余额5，000，203.60元。她盯着屏幕上那一串零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陆砚洲。他的表情不像开玩笑。
“我不卖身。”方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我也不买。”陆砚洲的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这是合作。你帮我防渣女，我帮你报复那些踩你的人。婚庆协会、你那几个同行、前男友王建、欠你的公司、房东——你所有咽不下去的烂账，我替你翻。”
方糖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桃花眼里找出任何一丝虚假。陆砚洲坦然地回望她，嘴角还挂着那点懒洋洋的笑意。方糖忽然很想试探他一下——她盯着他的眼睛，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下一秒，那行熟悉的蓝字在她眼前炸开。
“保质期：无。备注：他为你挡过刀，但你不知道。”
方糖愣住了。她甚至忘了眨眼，那行字就悬浮在陆砚洲的脸前面，蓝盈盈的，跟以往所有的弹窗一样清晰到不可辩驳。保质期——无。她从来没在别人身上见过这两个字。“无”，意思是不存在保质期，意思是永远。
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字还在。她又揉了一下，陆砚洲歪了歪头：“你眼睛不舒服？”
“你……”方糖的嗓子有点干，“你三年前有没有去过城南？”
陆砚洲的桃花眼微微一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那点闪光很快就熄了，他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城南？我常去泡妞。那边酒吧街的场子都是我朋友的。”
方糖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分不清那是真话还是掩饰，但弹窗不会说谎。“保质期：无”，“他为你挡过刀”，这两个信息像两根钉子同时钉在她脑子里。三年前她遇过持刀抢劫，记忆模糊，只记得有人冲过来推开了她，那个人肩膀被划伤了，流了很多血，等她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警察没找到嫌疑人，也没找到救人者，只留下了一张监控截图——模糊的背影，看不清脸。
“考虑好了吗？”陆砚洲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回来。
方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要去趟洗手间。”
她几乎是逃进了洗手间。洗手间的镜子照出她现在的样子——眼眶发红，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有点发干。她拧开水龙头掬了把凉水拍在脸上，然后双手撑在洗手台边，对着镜子拼命回想。三年前，城南，深夜十一点半，她从客户公司出来抄近路走了一条巷子，一个男人从阴影里冲出来，刀光一闪，她以为自己要完了。然后有人从侧面冲出来把她推开了。那个人身高至少一米八，肩膀很宽，当时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手表在路灯下反射了一瞬的光。
表。她忽然想起来了——那只表是很特别的款式，表盘泛着暗蓝色，表带是深棕色皮质的。
方糖抽出几张纸巾擦干脸，回到卡座。陆砚洲已经不在了。桌上只剩那张黑卡、那张协议，还有一把车钥匙和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陆砚洲，陆氏集团副总裁”，背面手写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两点，陆家老宅，带你见全家。
方糖把名片和车钥匙收进口袋，黑卡和协议也一起拿走了。她拖着行李箱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深夜的风迎面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像要下雨了。
她叫了辆车去朋友借给她的储物间。说是储物间，其实就是人家家里废弃的杂物间改的，勉强塞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折叠桌。方糖插上充电器，等了十分钟才把三年前的旧手机开起来。屏幕亮起来的瞬间，电量只剩百分之三，但她顾不上充电了，直接翻到浏览器历史记录，一条一条往回翻，翻了整整五分钟，手指发酸，终于找到那条新闻——“女子深夜遭抢劫，神秘路人见义勇为受伤”。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路灯的光把整个画面切成明暗两半，中间是一个男人的背影，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右手的暗蓝色表盘在路灯下反了一小点光。方糖把图片放大，再放大，像素一格一格地碎开，但那个肩部的轮廓、那个表盘的反光位置，和她记忆里陆砚洲的肩膀、和他抬起手推黑卡时露出来的那只表，一模一样。
方糖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手指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弹出来：您尾号6687的储蓄卡入账5，000，000元，余额10，000，203.60元。备注：“订金+精神损失费。”
方糖看着那行备注，忽然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靠在那张硬邦邦的折叠椅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没有方向的箭头。
她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出现那一行蓝字——“保质期：无。备注：他为你挡过刀，但你不知道。”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她不知道三年前救她的人是谁，不知道陆砚洲到底在她身边藏了多久，不知道“无”到底是什么意思。但那个弹窗是她见过最亮的一次，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得不像真的，又清晰得只能是真的。
方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屏幕还亮着。陆砚洲的名字，陆砚洲的表，陆砚洲说的“我找了你三个月”。
她忽然觉得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比她在婚礼上见到的任何一个弹窗更难解释。
窗外的天快亮了，雾蒙蒙的青白色一点点渗进来。
方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余额，那串数字还在安安静静地亮着。
三千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