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测、申论。两本书,一本厚得像砖头,
一本薄薄的,里面全是范文。
我抱着它们从图书馆地下室
转战到考研自习室,又从自习室
转战到食堂角落。哪里有空座,
哪里就是我的战场。
行测题像一片永远锄不完的苞谷地。
言语理解、数量关系、判断推理、
资料分析、常识判断——
每个模块都是一垄,每道题都是一株,
密密麻麻挤在纸上。我做一题,对一题,错一题,
再做一题,再错,再对。
错题本越记越厚,厚到可以当枕头。
资料分析最磨人,一大段文字配几个表格,
问同比增多少、环比降多少、占比多少。
读着读着就走神了——父亲挑水时水桶里的水
洒了多少,同比是那年的还是今年的。
我拉回神,继续算,算了三遍得出一个数,
对照答案,还是错了。
申论更让人头疼。几页材料,要归纳、分析、提对策。
材料里全是“乡村振兴”“脱贫攻坚”“基层治理”,
读起来像在看另一块地里的庄稼——
长势喜人,数据详实,处处可见工作成效。
可每次读到“农民收入稳步增长”,
就想起父亲在汇款单上写“多吃肉”;
读到“农村人居环境显著改善”,
就想起村口那间塌了半边的烤烟房。
提对策时我想写:把苞谷价提高一点,把水窖修深一点,
把父亲的腰疼治好一点。但这些不能写。
能写的是“加大产业扶持力度”“完善基础设施建设”。
我把父亲磨镰刀的声音翻译成公文术语,
把母亲的灶火翻译成数据表格。
晚上回宿舍,室友在打游戏,
枪声从耳机里漏出来,哒哒哒。
我戴上耳塞,继续刷题。
困了就用凉水洗脸,饿了就啃冷馒头。
馒头是中午在食堂买的,两个一块钱,
吃到现在已经硬了,咬下去像在啃橡皮。
窗外月亮升起来,和黔西北的那个是同一个月亮。
它在坡上照着苞谷地,在这里照着我手里的行测题。
多年以后,我在办公室写材料,
翻开一份文件,格式和当年申论范文一模一样——
标题方正,段落整齐,结尾处是“为……而奋斗”。
我熟练地敲下“高度重视”“扎实推进”“取得显著成效”,
忽然想起那个在食堂角落刷题的自己——
他还在那里,手里握着笔,
把苞谷翻译成数据,把灶火翻译成段落,
把一个农民父亲的全部希望
翻译成一张准考证上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