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的办公室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正好打在老板那张铁青的脸上。"最后一单。"他把一沓资料拍到桌上，"客户点名要你。你要是再搞砸，直接滚。"
方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资料封面。新郎叫赵霆，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名下三家公司；新娘叫苏苏，粉丝两百多万的美妆博主，婚纱照拍得像时尚杂志内页。资料里夹了一张两人的合影，赵霆搂着苏苏的腰，两个人笑得阳光灿烂。方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没弹窗。她当时还没见到真人。
"听到了没有？"老板拍桌子。
方糖把资料收进包里："地址给我。"
赵家住在城郊一栋独栋别墅里，前后院子加起来快赶上半个足球场。方糖打车到门口的时候，苏苏正和赵霆的母亲在客厅挑婚纱样图，摊了一沙发的蕾丝和缎面。赵母盘着发髻，脖子上戴着一串成色极好的珍珠项链，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指尖摩挲最下面那颗。
"方策划来了？"赵母抬眼看了方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坐吧。我跟苏苏正在看婚纱，你给个意见。"
方糖刚坐下来，赵霆从二楼下来了。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家居毛衣，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吹干。他看到方糖，礼貌地点了一下头。方糖注意到他手指上没有戒指，但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浅浅的印痕，像是长期戴过什么东西后来取掉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眼前忽然弹出那行熟悉的蓝字——"保质期：1年。导火索：婆婆藏了婚前协议。"
方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压住自己脸上的表情。赵母还在跟苏苏讨论婚纱款式，把两件缎面拖尾裙摆在沙发上铺开比划。方糖的目光从赵母的珍珠项链移到她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包上，皮质软塌塌的，拉链头磨得发亮，是个老款。
"阿姨，"方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婚礼的流程方案我已经做好了，需要跟您和赵先生单独确认几个环节。方便的话，能让我参观一下婚房吗？有些布置细节我想实地看看尺寸。"
赵母瞥了她一眼，似乎对这个"多余的要求"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挥了挥手："去吧，楼上最里面那间。霆霆你带她去。"
赵霆放下咖啡杯，看了方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温度，更像是在打量一个不太让人放心的装修工人。他上楼的时候步子很慢，方糖跟在后面，脑子里飞速转着——协议藏在哪儿？衣柜？保险柜？还是某个她根本进不去的房间？
婚房很大，主色调是米白和浅灰，床头挂了一幅巨大的抽象画。赵霆靠在门框上，没打算进来："你看吧，我在外面等。"
方糖假装在量窗帘尺寸，拿手机拍了几个柜子角，然后拉开衣柜门。衣柜里挂着一排还没拆标签的男士西装，旁边是几件女士睡衣。她假装找尺子，把抽屉一个一个拉开又合上，动作尽量自然。第三个抽屉里摞着围巾和手套，但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露出来一截。方糖把信封抽出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里面是一份"婚前协议补充条款"，三页纸，印得密密麻麻。方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若女方出轨，净身出户且赔偿男方五百万元；若离婚，不得分割任何婚前财产；婚后第一年必须生儿子，否则每月扣除两万元生活费；第三条后面还补了一行手写字："若生的是女儿，扣除加倍。"
方糖把三页纸从头翻到尾，确认落款处只有赵母一个人的签字，赵霆和苏苏的名字下面都是空白的。她迅速把协议拍进手机，原样塞回抽屉，关上柜门。
走出婚房的时候赵霆还在走廊里，背靠墙壁刷手机。方糖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这个男人——他妈背着他藏了这种东西，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赵先生，方便单独聊两句吗？"方糖压低声音。
赵霆抬头看了她一眼，收起手机。
两个人下了楼，赵霆带她去了后院的阳光房。玻璃顶棚把午后的阳光过滤成暖黄色，茶桌上有两杯没喝过的柠檬水。方糖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递到他面前。
赵霆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他往下翻，第二页，第三页，翻到"若生的是女儿"那行手写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哑哑的："我妈……她答应过我，不插手我们的婚姻。"
"她瞒着你签的。"
赵霆把手机还给方糖，站起来走了一圈，又坐回去，攥着的拳头关节发白："太过分了。"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方糖看着他，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站在自己这边，那就好办了。
"你先别跟苏苏说，"方糖建议，"这事儿得处理得慎重一点，不然——"
"我知道。"赵霆打断她，拿起手机，把照片转发给了自己的微信，然后起身往屋里走，"我去跟我妈谈谈。"
方糖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跟着回了客厅，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赵母的声音尖利地传出来——"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谁给你的照片？谁翻了我的抽屉？"
方糖的脚步顿住了。
下一秒，赵母从客厅里冲出来，迎面撞上方糖，把手里的手机怼到她脸前："你翻我东西？"屏幕上正是那张协议的照片。赵母的珍珠项链随着她的喘息剧烈晃动，"你一个外人，谁准你翻我抽屉的？谁准你拍我东西的？"
方糖退了一步，下意识解释："阿姨，我只是觉得这份协议对苏苏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赵母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我儿子的婚我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策划师来管？你是不是看我们赵家有钱想敲诈？"
客厅里苏苏站了起来，手里的婚纱样图掉在地上。她看着方糖，又看着赵母，声音发颤："什么协议？什么东西？"
赵霆从赵母身后走出来，低着头没看任何人，说了一句："妈，你别生气，她就是多管闲事。"
方糖愣住了。
赵霆说她是多管闲事。赵霆刚刚说"我妈太过分了"，转头就把她卖了。她怔怔地看着赵霆，赵霆始终没有抬头看她，耳朵尖红得像滴了血。她忽然明白了——赵霆不敢跟他妈翻脸，选择了用她来挡枪。
苏苏跑到方糖面前，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方糖你想毁我婚姻！你到底跟我婆婆说什么了？你拍了什么东西？"她一边哭一边抓方糖的胳膊，方糖被她扯得站不稳。
赵母已经拨出去了一个号码，对着电话那头说："婚庆协会吗？我投诉一个策划师，叫方糖。对，就是网上那个神经病。她偷翻我私人物品，挑拨我跟我儿子的关系。"
方糖站在那里，觉得脑子里有根弦断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了一句"苏苏你听我解释"，但苏苏只是哭，赵霆只是低着头，赵母的投诉电话越说越激昂。
二十分钟后，方糖的手机亮了一下。婚庆协会的通知：经核实投诉情况，即日起将方糖列入全城婚庆行业黑名单，永久禁入。所有在跟客户已全部退单，前期收取的押金不退，她倒欠公司八十万。方糖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在往她脑子里钉。
她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客厅里的三个人——赵母在冷笑，苏苏在哭，赵霆始终没抬头。方糖转身走了出去。
别墅院门在她身后关上，咔嚓一声。
出租屋里，方糖把手机摔在床上。她已经哭了二十分钟，枕头上洇湿了一大片，眼睛肿得睁不开。手机屏幕又亮了，她闭着眼摸过来，抹了一下泪才看清——王建的朋友圈截图。配文是"我前妻方糖，精神病确诊，到处破坏别人婚礼，大家避雷"，底下十几条评论："这种人怎么还能接单""婚庆协会终于动手了""她是不是该吃药了"。
方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继续哭。
门铃响了。方糖捂着脸去开门，房东站在门口，穿着拖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方小姐，三个月了，"房东的眉毛拧在一起，"你三个月没交房租了。今天必须搬走，我也没办法。"
方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声"好"。
她收拾了两个行李箱的东西。本来也没多少，几件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用了三年的化妆包。她把钥匙放在厨房台面上，拎着箱子下了楼。路过的邻居阿姨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晚上十一点的24小时咖啡厅，方糖缩在角落的卡座里。行李箱靠在脚边，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屏幕亮着最后的微光，上面是银行余额——两百零三块六毛。她把手机翻过去，不想看见那个数字。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下。方糖没有抬头，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双定制皮鞋停在她桌边，深棕色，皮面光洁到反光，鞋带系得一丝不苟。然后是一张黑卡，从对面递过来，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
方糖慢慢抬起头。对面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定制西装的男人，桃花眼微微眯着，嘴角翘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有钱"和"随便"两个字。
"方糖？"他说，声音里有一点点愉悦，"我找了你三个月。"
方糖用最后的电量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百分之二，她连回一句"你谁"的力气都快没了。但她还是抬起头，哑着嗓子问："你找我干什么。"
男人把黑卡往她面前推了推："三千万，跟我闪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