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糖失眠了整个晚上。
凌晨三点她还在翻手机,搜索引擎的历史记录里填满了“同性恋骗婚法律后果”“形式婚姻注意事项”“如何判断男友是gay”之类的词条。她搜了又搜,查了又查,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对着天花板发呆。她说还是不说?说了没人信,不说良心上过不去。
早上七点她给张媛发了条微信:“媛媛,今天有空吗?想单独跟你聊聊婚礼的一些细节,顺便喝杯咖啡?”张媛秒回了个“好呀”,约了十点在她公司附近的网红咖啡厅。
方糖特意提前了十五分钟到,挑了个角落的卡座,点了两杯拿铁。她反复练习开场白——“你了解新郎的朋友圈吗?”“你有没有注意到周明和陈晨的关系特别好?”“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每一句都在嘴里滚了好几遍,又都被自己否定。
张媛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整个人光彩照人。她笑嘻嘻地坐下,先拍了张咖啡的照片发朋友圈,然后才看向方糖:“方策划,你这么急找我,是不是婚礼环节有什么变动?”
方糖握着咖啡杯,指尖在杯壁上不安地敲了两下,然后放下杯子,换了个闲聊的语气:“媛媛,你认识周明多久了?”
“半年多吧,怎么了?”
“那你了解他的朋友圈吗?就是……他平时都跟什么人玩?”
张媛笑了一声:“他兄弟很多啊,关系特别好。尤其是陈晨,他俩从小一起长大的,黏得跟连体婴似的。我有时候都吃醋,说陈晨才是他老婆。”
方糖的心沉了一下。她咬咬牙,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有没有可能……他们不只是兄弟?”
张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放下手机,眯着眼睛看了方糖两秒:“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方糖还没说完。
“你再说我老公坏话我告你诽谤!”张媛的声音陡然拔高,咖啡厅里其他几桌都朝这边看过来。张媛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冷了,“方糖,我请你来是办婚礼的,不是来查我老公户口的。你以为你是谁?你那些破事我在网上都看到了,被人从婚礼上赶出来的精神病策划师,对吧?”
方糖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把那句“你老公是gay”咽回去了。
“对不起,是我想多了。”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苦得舌头发麻,“我就是……职业病,总爱瞎操心。咱们说回婚礼流程吧。”
张媛哼了一声,拿起手机又开始拍照,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但方糖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杯拿铁方糖一口一口喝完,脑子里已经在转第二个计划了。她想到了“婚前心理测试”——很多婚庆公司确实会推荐新人做一套婚姻默契问卷,本意是帮他们提前发现磨合点。她可以利用这个,把周明单独叫出来,当面戳穿。
当天下午方糖就给张媛发了份电子问卷,说是“行业新规,所有新人都要填写”,让周明和张媛分开作答,各自扫码提交。张媛没多想就答应了,转发了链接给周明。
方糖坐在工作室里守着后台数据。张媛二十分钟就填完了,分数八十二。周明拖了一个多小时才提交,分数六十一。系统自动生成的报告里有一行红字加粗的提示:“亲密关系信任度偏低,建议双方加强沟通。”
但方糖等的不是这个。她当时加了一个不起眼的“开放性问答”环节,让填写人用文字描述“婚后最期待的亲密互动场景”。张媛写的是“每天一起做饭、周末去郊游”。周明的那一栏只写了四个字:“相互尊重。”
方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约周明单独见面,说是“补充问卷细节,方便调整婚礼方案”。周明来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看起来文质彬彬。方糖把那份问卷报告摊在桌上,指着红字的部分:“张先生,问卷显示您对婚姻的期待值偏低,您真的有准备好结婚吗?”
周明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方策划,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糖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说了:“我看到你和别人开房的记录了。”
周明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方糖心里发凉,因为里面没有任何被揭穿的惊慌,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你去告诉我未婚妻啊,”他说,“看她信你还是信我。”
方糖指甲掐进掌心:“你不怕?”
“我怕什么?”周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低头看了她一眼,“我什么都没做错。我跟陈晨从小一起长大,是兄弟,是朋友。我只是不想伤害任何人。你去说吧,我等着。”
他走了。留下方糖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面前摊着那份“相互尊重”的问卷。
她去找张媛的时候,张媛正在婚纱店里跟闺蜜团试妆。三个穿伴娘裙的女孩围着张媛叽叽喳喳,一个帮她举着镜子,一个在给她戴耳环,一个用手机连拍发朋友圈。方糖推开试衣间的门,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媛的闺蜜甲就站起来指着她:“你来干什么?昨天在咖啡厅把媛媛气成那样你还敢来?”
闺蜜乙也凑过来:“你就是网上说的那个精神病策划师吧?”
闺蜜丙已经举起手机开始录视频了:“大家看看啊,这就是那个专门破坏别人婚礼的方糖——”
方糖被三个人围在中间,耳边全是“乌鸦嘴”“神婆”“疯子”的词。张媛坐在梳妆台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够了。”方糖拨开闺蜜甲举到她面前的手指。
张媛忽然站起来,推开身边的闺蜜,拉起方糖的手腕把她拽进了旁边的化妆间。“砰”一声关上门,把闺蜜团的聒噪隔绝在外面。
化妆间很窄,两个人几乎面对面站着。张媛脸上的妆刚化了一半,眼线只描了一只眼睛,看起来又凶又滑稽。
“你到底想怎么样?”张媛压着声音问。
方糖咬着下唇,用最小的音量说:“你老公是gay。”
张媛看了她三秒,然后笑了。跟周明一样的笑法,平静、意料之中、甚至带点无奈。“我知道啊。”她说。
方糖整个人僵住了。
“我早就知道他是gay。”张媛坐到化妆台上,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掏出口红补那只还没画好的嘴,“我认识他第一天就知道了。那又怎样?我也需要这段婚姻。”
“你——”
“我出轨了,我们公司那个女助理,你见过没?长头发、戴眼镜那个,叫小鹿。”张媛对着镜子涂完口红,抿了抿嘴唇,转过脸来看方糖,“家里不知道,他们催我结婚催了三年了。周明那边也一样,他妈逼他逼得跳河的心都有了。我们各玩各的,摆个样子给爹妈看,婚后他住他的我住我的,周末一起回趟家,逢年过节演一出恩爱戏码,比离了婚被亲戚指指点点强一百倍。”
方糖站在狭窄的化妆间里,感觉自己像个傻子。她准备了那么多天,搜了那么多资料,熬了那么多夜,结果人家两口子早就心知肚明、里应外合。
“你少管闲事。”张媛站起来,收起口红,“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告你泄露客户隐私。聊天记录、问卷数据、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有备份。你猜法院信你还是信我?”
方糖愣在原地。张媛拉开门,外面的闺蜜团立刻涌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了”“她没欺负你吧”。张媛回头看了方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歉疚,但很快被冷漠盖过去了。
方糖推开人群,走出了婚纱店。
她在路边站了一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给张媛发了条消息:“这婚礼我不办了。”
张媛没回,但过了不到十分钟,方糖的手机里弹进来一份文件——《关于泄露客户隐私的法律告知书》。方糖点开扫了两行,里面引了三四条法律条款,结尾加了句“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方糖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辆出租车回公司。
老板在办公室里等着她,她刚推开门,一本文件夹就砸在墙上,差点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三十万!”老板的嗓子劈了,“那一单提成三十万!你知不知道公司为了这个项目垫了多少前期费用?你一句话不办就不办了?”
方糖弯腰捡起文件夹,放到老板桌上:“你可以扣我工资。”
“扣你工资?”老板冷笑,“你倒欠公司八十万呢,扣什么扣?你要再敢得罪一个客户,你就给我滚蛋!”
方糖看着老板通红的脖子和喷出来的唾沫星子,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摔门的声音不大,但闷闷的,像一个重物落进水里。
方糖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上,膝盖上摊着那封张媛发来的律师函草稿。她反复看了三遍,然后锁了屏,仰头看天。天色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行业群的消息提醒。她没有加那个群,但群聊是公开的,有人截图发了出来。截图的标题是“方糖故意破坏客户婚姻,有精神病诊断书”,底下附了一张三年前的就诊记录扫描件,诊断意见那一栏写着“妄想症、被迫害妄想”。
方糖把那张截图放大了看,指尖在屏幕上顿住。
那是王建当年逼她做的。三年前,她去阻止王建一个朋友的婚礼,被对方反咬一口,王建骗她说“做个检查澄清一下就行了”,结果医院直接把诊断意见寄给了对方。
她盯着那张纸上的字,忽然觉得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发酸。
花坛里有一株被人踩歪了的月季,花瓣蔫蔫地耷拉着,刺倒是一根没少。方糖看了它一会儿,慢慢起身,把手机揣好,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雨没下。
但风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