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报名系统时手有点抖。
页面蓝白相间,表格一格一格排好。
姓名,性别,民族,出生年月,身份证号,
这些填过无数遍的东西,这次格外沉。
填到“报考单位”时停住了。
下拉菜单里几十个选项,省直、市直、县乡。
我把菜单从头拉到尾,又从尾拉到头,
选了一个离黔西北最近的县城。
怕走太远,汇款单上的附言会越来越短,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会越来越轻,
父亲蹲在田埂上啃冷洋芋的背影
会越来越模糊。
上传照片时卡住了。
蓝底,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
嘴角微微上翘,努力做出自信的样子。
系统提示:照片尺寸不符。
调了三次,裁了三次,传了三次,
终于跳出一行绿字:上传成功。
那张照片定格在屏幕上,看着自己,
像一个即将被编号的人。
缴费。一百块。从银行卡里扣,
短信提示音响了一下,余额又少了三位数。
想起父亲第一次填汇款单时,
把三百块钱数了三遍才递过柜台。
这一百块,也是他挑水、掰苞谷、磨镰刀
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我用它买了一张通往考场的门票。
提交。页面跳转,弹出一行红字:
报名成功,请于规定时间内打印准考证。
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关掉浏览器。
窗外已经黑了,梧桐树在风里摇晃,
影子投在墙上,像无数只正在写字的手。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高考填志愿那天,报的是985,是远方,是离开。
现在报的是县城,是归途,是回来。
两张报名表之间,隔着父亲四年的汇款、
母亲在灶口四年的张望、
我在食堂收盘子时指甲缝里四年的油腻。
多年以后,在单位档案柜里翻出那张报名表。
纸张已经泛黄,照片上的自己抿着嘴,
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决定把自己种回土里的那一刻,
一粒苞谷对土地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