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向东。兰州往东是定西,定西往东是天水,
天水往东是宝鸡,宝鸡往东是西安。
每过一个站,离家就近一点。
每过一条隧道,山就绿一点。
过了西安,窗外的山开始变瘦。
不是北方那种圆滚滚的馒头山,
是刀切过一样的、一座一座站在那里的山。
山上的苞谷地斜挂下来,在风里摇,
摇得我心口发紧。这是秦岭,这是巴山,
这是我从黔西北去兰州时路过的同一座山。
四年前往西走,觉得山越来越高,心越来越悬;
四年后往东走,山还是那么高,心却往下沉。
邻座是个女生,也是毕业生,戴着耳机听歌。
她忽然摘下耳机问我:你去哪儿?
我说贵州。她说她到重庆下,考上了那边的公务员。
我说我也是公务员,在黔西北的县城。
她笑了:那以后是同行了。然后又把耳机戴上。
窗外的山继续往后退,一重接一重。
天渐渐黑了。过重庆时,江面上亮起灯,
万家灯火倒映在水里,被船划开,又合拢。
车厢里有人泡面,有人打牌,有人靠在椅背上张着嘴睡着。
我盯着窗外,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
和四年前第一次坐火车时一模一样,
只是眼睛下面多了两道青色的影子。
那个在月台上塞给我通知书、推我一把的人,
正在黔西北的夜色里等着。
他头发又白了一层,扁担又弯了一寸。
四年里他一个字也没催过我回家,
只在汇款单附言里一次次写:多吃肉,别省着,天冷加衣。
现在我要回去了,不是回去种苞谷,
是回去考自己那亩看不见的地。
凌晨到站。车门打开,黔西北的晨雾涌进来,
凉凉的,湿湿的,混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四年了,这股味道藏在棉被里,夹在笔记本里,
贴在汇款单的红色印章上。
现在终于又闻到它——不是想,不是梦,是真的。
我拎起箱子,走出车站。天还没亮,
山在远处蹲着,苞谷地在路边沉默着,
风从坡上吹下来,吹过我的脸,
和四年前送我走的那阵风是同一种温度。
走的时候是秋天,苞谷刚收完;
回来的时候还是秋天,苞谷也该收完了。
种的人还在,地也没荒,只是收成不一样了。
四年前我带走了一布袋炒苞谷面,
现在带回来的是一箱子书、一本笔记本、
一沓没寄出的信,和一个说不好还回不回得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