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南站,早上六点。
天刚蒙蒙亮,候车厅的日光灯惨白地亮着,
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
湖南室友和我一趟车,他到长沙下,我继续往西。
东北室友来送我们,他昨晚没睡,
眼袋肿得像核桃。四川室友没来,
他在宿舍群里发了条消息:兄弟一路顺风,我不敢来。
我们都说没事,其实谁都怕送人。
候车厅里全是毕业生。有人抱着吉他,
有人拎着编织袋,有人在自动售货机前买最后一瓶水。
广播一遍一遍地响,电子女声没有任何感情地念着车次,
每一个车次念出来,都有几个人提起行李,
和身边的人拥抱,然后消失在检票口。
东北室友买了一袋包子,酸菜馅的,塞进我们手里。
说:路上吃,别饿着。
湖南室友接过包子,眼眶就红了,别过头去看窗外。
窗外是兰州的晨雾,灰蒙蒙的,把白塔山罩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四年,我们在这座城市里吃惯了牛肉面,喝惯了黄河水,
学会了在冬天出门戴帽子,学会了在沙尘暴天戴口罩。
现在要走了,雾还是那个雾,山还是那个山,
只是下次再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检票的灯亮了。电子屏幕翻出车次,后面跟着“正在检票”四个字。
湖南室友提起箱子,我们朝检票口走去。
东北室友拍了拍我的肩膀:到那边好好干。
我说:你也是。然后抱了一下。
他肩膀很宽,衣服上有股洗衣液的清香。
四年来我们第一次拥抱,也是最后一次。
进站后回头看,他还站在栏杆外面,
举着手,手在空中停着,像四年前父亲在月台上的姿势。
隔着玻璃我分不清他是笑着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只看见他的手从空中慢慢垂下来,插回口袋里。
火车开了。兰州在窗外一点一点后退。
先退出白塔山,再退出黄河铁桥,再退出学校后街那条网吧巷子,
最后整个兰州都缩成天边一条灰蒙蒙的线,
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方向反了。
多年以后,我在县城车站接人。
站台上,有人拥抱,有人挥手,有人提着行李匆匆赶路。
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我都想起南站的早晨——
包子是酸菜馅的,手在空中停了几秒,
我们说着常联系,心里都知道,
这一散,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