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先塞进去。棉胎是母亲用新棉花弹的,
比兰州的冬天薄,比黔西北的冬天厚,
盖了四年,被罩洗得发白,被角有几个烟洞——
大三那年躺在铁架床上想考研还是考公,
烟头不小心烫的。枕头也塞进去,枕套是母亲纳的,
蓝底白花,枕芯里的荞麦皮沙沙响,
像在说黔西北的土话。书塞进去——
高数课本只翻过前两章,后面的页还是新的;
四六级单词本,抄到B列就没往下抄,
abandon旁边还写着“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那本写满诗的笔记本,封面已经卷边,
里面夹着汇款单、借书证、和那张招聘会上
没送出去的简历。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去,
宿舍越来越空,箱子越来越鼓。
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沓信纸——
那些没寄出去的信,开头都是“爸妈”,
最后一段都被划掉,改成“挺好的,别担心”。
我把它们叠好,塞进笔记本夹层里。
衣柜角落滚着一颗纽扣,是军训时掉的,
作训服第三颗扣子,找了四年没找到,
现在自己滚出来了。墙角有一双磨平底的胶鞋,
鞋帮裂了口,鞋带断了一根。
拿起来看看,想扔进垃圾桶,又放进了箱子。
四川室友从上铺探下头:差不多了吧?
我说差不多了。他爬下来,把热水壶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个你也带着。我说你留着自己用。
他说:我有新的。我知道他没有新的,
他只是想把最后一样东西也送掉。
他把一张照片塞进我箱子侧兜——
图书馆门口拍的,我们都穿着学士服,
笑得没心没肺。背面写着一行字:以后常联系。
然后他转身上了铺,把被子蒙在脸上。
拉链拉上时卡住了。太满。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用膝盖压了压,
再拉,还是卡。四年的东西,装进去容易,
拉上难。最后用力一拽,拉链终于合上,
发出滋啦一声,像一声拖长的叹息。
箱子鼓鼓囊囊立在屋子中央,
周围是四张空床板,八个空插座,
一扇朝北的窗,窗外梧桐树刚被风摇过,
叶子哗哗响,像在替我清点什么。
把箱子拎起来时,感觉到里面
有什么东西硌着——可能是那本笔记本,
可能是汇款单上的红章,可能是那双胶鞋底磨平的花纹。
管它呢,都是我的。
这箱东西,比来时沉了——
来时只装着棉被和几件换洗衣服,
回去时多了一本写满诗的笔记本、
一沓没寄出的信、几十张汇款单、
和一个从最后一排走到第一排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己。
四年了,我用它把自己从一粒苞谷
打包成一穗苞谷,现在拎着它,
站在宿舍楼下等车,等下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