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一天,我去了图书馆。
不是去还书——该还的早还了——
是去坐一会儿。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梧桐树还在,
叶子绿得发黑,密得漏不下几片阳光。
我从书架间慢慢走过,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
像在跟老朋友道别。那些书脊上的名字——
海子、顾城、北岛、里尔克、辛波斯卡、
杜甫、李白、陶渊明——四年了,
他们不认识我,可我都记得他们。
记得第一次翻开海子时手指停在“麦地”两个字上,
记得抄辛波斯卡的洋葱时笑出声来,
记得读杜甫的茅屋时想起老家漏雨的土墙房。
这些书在书架上站了四年,我每次来它们都在,
我走了它们还在。
我走到那排书架前,蹲下,
在社科类最底层找到了那本诗集。
书脊已经破了,用胶带粘过,
比四年前更旧了些,封面上那个年轻男人的脸
被翻得起了毛边。就是这本。
大一那年第一次遇见,续借了七次,
抄了整段整段的诗在高数笔记本上,
在网吧包夜时用浏览器搜索他的名字。
我把书抽出来,翻到第一页,
借阅卡上密密麻麻全是日期,
我的占了四行——大一,大二,大三,大四,
每个学年都有一行,像树的年轮。
我没有再借。把书放回原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
谢谢,我在心里说。
然后背起书包,走到借阅台前。
管理员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
她正往电脑里录入新书信息。
我说:我要毕业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从镜片上方透过来:
哦,你就是那个续借了七次的。
我点头。她说:那本书还在,还要借吗?
我说:不了,留给下一个人吧。
她笑了笑,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行,常回来看看。
然后低头继续敲键盘。
我知道我不会常回来。她也知道。
这是图书馆,不是家。
可这一刻,她说“常回来看看”时,
我差点以为这里是第二个村口。
走出大门时,没有回头。图书馆的穹顶
在我身后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像一个被不断抽走的梯子。
外面阳光刺眼,操场上有人在跑,
图书馆门前有人拍照,学士服,黑帽子,
往天空扔。我在那片喧闹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朝宿舍方向走。
身后的图书馆蹲在阳光里,
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肚子里装着我四年最好的时光。
那些时光现在被封存在一排排书架之间,
等着下一个蹲在角落里翻海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