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表之前,我没听说过“选调生”这个词。
辅导员在群里发通知:面向应届毕业生,
招录到基层工作,条件如下——
党员优先,学生干部优先,农村户籍优先。
我看了三遍,在第三条上停留了很久。
农村户籍。这是我填过的所有表格里,
这几个字第一次被标注为“优先”。
从前它是表格上需要解释的一项——
家庭年收入、人均耕地、是否低保。
现在它成了加分项。
我把通知截图存进手机,在图书馆地下室
找了台电脑,打开报名系统。
表格比贫困生申请表更复杂。
姓名,性别,民族,出生年月,政治面貌,
家庭成员,社会关系,何时何地受过何种奖励。
我一项一项填,像在给自己画一幅工笔像,
每一笔都要精确,每一画都不能出错。
填到“报考意向”时停住了——
有三个选项:省直机关,市直机关,县乡基层。
我盯着这三个选项看了很久,
然后把鼠标移到第三个,点下去。
系统弹出一个对话框:确定选择县乡基层?
我点确定。
选择理由。一个大方框,像贫困生申请表上
那个让我填“多吃肉”又删掉的方框。
这次我写:来自农村,了解基层,
愿意回到基层工作,服务家乡。
写完读了一遍,没有删。
这些字是真的——我确实来自农村,
确实了解苞谷怎么种、洋芋怎么挖、
坡上的水窖冬天会不会冻住。
这些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从不被提起的事,
在这张表格里,终于成了可以写上去的东西。
提交成功。等待审核。
等待笔试,等待面试,等待体检,
等待公示,等待通知。等待本身
成了一种生活方式——在图书馆地下室刷行测,
在食堂窗口前算账,
在宿舍铁架床上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
如果考不上怎么办。
多年以后,我在县机关办公室里
翻出当年的报名表。纸张已经泛黄,
照片上的自己抿着嘴,眼神紧张,
和借书证上那张照片是同一天拍的。
选择理由那一栏,字迹工整,
每一笔都像在给未来写保证书。
现在我坐在这里,窗外就是表上填的
那个县乡基层。苞谷地还在,水窖还在,
那些我写在表格里的理由还在——
只是我没想到,
当年在“优先”那一栏找到的位置,
如今成了我必须用一辈子去填满的方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