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上那件黑袍子时,宿舍已经空了大半。
东北室友昨晚走的,床板上只剩一张凉席,
汗渍印出一个人形,像一个还没干透的影子。
湖南室友早上六点走的,热水壶留给了我,
说太重了带不走。我拎着那把壶站在门口,
听见火车从远处碾过铁轨,咯噔,咯噔,
像在替离开的人一个一个数名字。
四川室友还在打呼噜,他说不去拍照了,
反正也找不到自己站在哪儿。
我说:还是去吧,最后一张了。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
床板吱呀一声,像这个夏天最后一句挽留。
我在走廊尽头的穿衣镜前站定。
镜面有水渍,干涸的纹路像一张褪色的地图。
黑帽子压着额头,黑袍子垂到脚踝,
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
这身衣服穿在别人身上像毕业生,
穿在我身上,像偷了件戏服。
我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上,穗子从左拨到右,
又从右拨到左。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拨了四次,
像在给四年画一个十字。
四年了,从一个听不懂普通话的黔西北孩子,
到穿上学士服站在镜子前,中间隔着多少盘泔水、
多少张汇款单、多少个在网吧读海子的深夜。
而最后换来的,是这件黑袍子。
它太长,太宽,太不像我的尺寸,
却是我穿过的最合身的衣服。
出门时撞见隔壁寝室的同学,
他也穿学士服,我们互相看了一眼,
同时说:这衣服真丑。然后笑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大概就是同窗一场的全部意义——
穿着同样丑的衣服,在同一个夏天,
拍一张以后不会再拍的合照。
图书馆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黑袍子黑帽子在台阶上一排一排码好,
高的站后面,矮的站前面,像一片被伐倒的树林。
摄影师举着喇叭喊:往左一点,再往左,
好,别动,一、二、三——
我们笑。几十张脸被压缩进同一个画面里,
几十顶黑帽子同时扔向天空,
像一群乌鸦,飞上去,落下来。
有几顶挂在梧桐树枝上,没人去捡。
帽子落在地上,被踩了几脚,
校徽沾了灰,慢慢看不清了。
那个夏天梧桐正绿,叶子密得漏不下几片阳光,
可那些帽子飞起来的时候,
我分明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帽檐下逃走了,
逃进六月的风里,再也没回来。
回到宿舍,我把学士服叠好,
装进编织袋底层——和母亲缝的棉被放在一起,
和那本写满诗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四年里穿过很多衣服,食堂打工溅上油渍的T恤,
军训时磨破膝盖的作训裤,第一件自己买的衬衫。
都旧了,破了,穿不下了。
唯有这件黑袍子,只穿一天,
却最像这四年应该穿成的那种样子。
多年以后,整理衣柜时翻出那件学士服。
黑布已经褪成灰布,帽穗不知什么时候断了,
只剩半截线头。展开时樟脑丸的味道混着
铁架床的铁锈味、图书馆地下室的灰尘味、
网吧包夜时沾上的烟味。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纸条——
是当年毕业照的存根,字迹已经模糊,
只能勉强辨认出拍摄日期。
而那个日期现在躺在掌心里,
像一粒没有发芽的苞谷。
这件衣服不是买来的,也不是学校发的,
是这四年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用汇款单,用泔水桶,用最后一排的孤独,
用凌晨四点在浏览器里读完的诗。
穿上,就一辈子脱不下来。
只是每年六月,当梧桐树再次变绿,
我都会听见那几十顶黑帽子从天空落下来的声音,
噗,噗,噗——
像一群再也飞不起来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