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伙饭定在六月最后一个周末。
学校后街的川菜馆,包间里摆了两张大圆桌,
桌子上铺着一次性塑料布,白的,印着红色店名。
我们班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来的不全,
有人已经去单位报到,有人还在老家等通知,
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没来。
菜一道道端上来,回锅肉、水煮鱼、辣子鸡、
干煸豆角、酸辣土豆丝。啤酒一箱一箱搬进来,
瓶盖一个一个撬开,泡沫顺着瓶口淌下来,
淌在塑料布上,没人擦。有人起哄,
把啤酒倒进酒杯里,又有人把酒杯倒进啤酒里。
班长站起来说:大家以后常联系。
然后仰头干了一杯,喉结上下滚动,
像在做一件很用力的事。
东北室友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
把他的考研笔记塞进我书包里,说:兄弟,
这个送你了,我考上了,用不着了。
湖南室友红着眼圈,说他明天就要走,
回长沙,车票已经买好了,早上七点的。
四川室友在旁边唱《朋友》,跑调跑到天边,
我们都笑他,笑到一半有人接下一句,
唱成了《祝你一路顺风》。
然后整桌人都跟着唱起来,跑调的跑调,忘词的忘词,
唱到一半忽然有人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
是闷在嗓子里的那种,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然后另一个人也开始哭,再一个人。
哭声在杯盘狼藉的桌面上此起彼伏,
和唱了一半的歌搅在一起,分不清哪句是唱,哪句是哭。
我没有哭。坐在角落里,
把喝空的啤酒瓶一个一个码在桌上,
码成一排,像苞谷秆在坡地上列队。
这些瓶子刚才还是满的,现在空了。
就像这四年——刚才还是开学典礼,
现在已经是散伙饭。
想起大一时室友问我:你是哪儿的?我说黔西北。他说:黔西北是哪?
想起在食堂收盘子,泔水桶冒着酸气,
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油腻。
想起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那个白裙子的女孩
转头跟同桌说话时马尾扫过椅背的样子。
想起网吧包夜,室友打游戏,我读海子。
想起考研还是考公的那个秋天,
梧桐叶一夜之间铺满整条路。
这些事好像昨天才发生,又好像过了很久,
久到把它们一一码整齐,放进这一排空啤酒瓶里。
散场时已经是后半夜。
川菜馆门口,我们互相拍肩膀,拥抱,
说以后常联系,说结婚一定叫我。
然后朝不同的方向散去——
有人打车,有人等公交,有人往学校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几条影子在十字路口
分岔,越走越远,最后被夜色吞没。
我们不知道这一散意味着什么——
有些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而我们说的“常联系”,后来变成了一年一次的同学群消息:
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谁换了工作。
多年以后,我在县城超市看见那种啤酒。
牌子没变,包装没变,和散伙饭那天喝的一模一样。
我拿起一瓶在手里掂了掂,
想起那个把所有空瓶子码成一排的夜晚。
那些瓶子现在还站在那张白色塑料布上,
三十年后再来开,一口闷下,
喉咙里翻涌着的,不是泡沫,不是啤酒花,
是那个还没来得及被消化干净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