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下学期,宿舍夜谈换了主题。
从前聊高中、聊暗恋、聊游戏、聊海子,
现在只聊两个字:出路。
东北室友说要考研,考回哈尔滨,念完硕士念博士,
以后在大学教书。他把目标院校贴在床头,
每天睡前看一眼,像看一张通往未来的车票。
湖南室友说要考公,回长沙,离家近,
他爸已经在帮他打听培训班了。
四川室友说想去深圳,先找工作干着,
不行再考。三个人问我:你呢?
我说:不知道。
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不是没想过,是想了太多遍,想不出答案。
考研——想考,想继续读书,想再读三年图书馆里的诗集,
想跟着某位教授研究那些我还没来得及读懂的句子。
可三年学费谁出?生活费谁出?
父亲已经五十六了,挑水的扁担越来越弯,
汇款单上的数字一年比一年大,
我不能让他再挑三年。
考公——听说稳定,听说有编制,听说能分房子。
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
不知道那些行测题和申论材料里,
有没有苞谷地和洋芋花的容身之处。
那段时间整夜整夜睡不着。
室友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铁架床偶尔吱呀一声,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我的被子上,
和我离家前那个晚上照在院坝里的月光
是同一个月亮。可在黔西北,月光照着苞谷地,
在兰州,月光照着一个不知道未来在哪的人。
我盯着天花板想:如果父亲当年有机会读书,
他会不会也在这里,躺在铁架床上,
为考研还是考公失眠?
他不会。他会直接卷起铺盖回家,
因为地里该锄草了。
后来决定考公。不是想通了,是时间到了。
大四上学期开始报名,填表,交费,
买了一套行测真题,在图书馆地下室刷题。
旁边的位置换了一拨又一拨人,
有人考研,有人考公,有人找工作,
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样的焦虑。
那个秋天,梧桐叶落得特别快,
一夜之间铺满整条路,踩上去沙沙响,
像踩在无数张被撕掉的准考证上。
我在去图书馆的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停下——
身后是黔西北,苞谷该收了;
前面是考场,几万人在争一个岗位。
而我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弯下腰。
多年以后,我坐在县城办公室的格子间里。
偶尔刷到同学群消息:东北室友考上了博士,
在哈尔滨一所大学教书;湖南室友考上了长沙的公务员,
经常加班到深夜;四川室友去了深圳,
换了三家公司,现在自己在创业。
每个人都有了出路,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而那个在铁架床上失眠的夜晚,
像一列停在隧道里的绿皮火车,
外面是黑的,里面是亮的,
它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只知道必须往前走。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选择对不对,
只知道选了之后就不能回头,
就像父亲种苞谷——
种下了,浇了水,锄了草,
接下来就是等。
等秋天来,等穗出齐,等颗粒归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