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的阴云压了整整三天。
三天时间,够顾辰在黑市暗拍上用一缕星辰剑气绞碎两个金丹修士的威压,把那株五百年份的玄阴雪莲从一群地头蛇嘴里抠出来。
现在,那株雪莲化作一团冰寒药液,在他丹田深处结成一个幽蓝色的茧子,锁住了那股暴躁的星辰邪火。冰火交锋的动静被压在灵海最底层,表面透不出半点灵力波动。
顾辰踩断了一截埋在烂泥里的枯树枝。
脚下的落叶烂成了黑褐色粘稠物,踩上去渗出黄绿色腥水。葬神渊外围的毒瘴林,空气里全是硫磺和尸臭混在一起的味道。吸进肺里,气管火烧一样疼。
他现在看起来是个三十出头、气血两亏的筑基初期散修。
天辰万象诀里的"星辰隐"把他原本凌厉的气息抹平了。蜡黄脸皮,浮肿眼袋,那件青灰色道袍特意在毒沼泽里滚了一圈,边缘腐蚀出几个破洞。搁谁来看,都是个寿元将尽、跑来绝地碰运气的底层倒霉蛋。
前方二十丈外,一棵三人合抱的枯死古木横在两座矮山之间,卡死了进毒瘴林深处的唯一一条路。
古木树干上,用手腕粗的生锈铁钉钉着三具尸体。
衣服早被扒光了,胸腔剖开,内脏被食腐鸦啄得干干净净。暗红血迹顺着树皮纹理流到烂泥里,底下密密麻麻的毒蝎子打转。
古木前,横七竖八站着十几个满身煞气的修士。
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
脸上一条从左眼角劈到下巴的暗红刀疤,手里盘着两颗还没完全风干的妖兽头骨。没穿道袍,披了件粗糙的黑熊皮,裸露的手臂上全是结痂的旧伤。
黑风寨的当家,铁屠。
顾辰停下脚步。
他前方的烂泥地里,跪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道。
"铁当家,过路费三百下品灵石我凑齐了!这袋子里是老朽压制瘴毒的清心丹,不能给啊!"老道死死护着怀里的陈旧储物袋,脑袋在腥水烂泥里磕得砰砰响。
铁屠盘着手里的妖兽头骨,眼皮都没抬。
旁边一个干瘦喽啰走上前,抬起硬底铁靴,重重踹在老道胸口。
骨头碎裂的闷响。老道一声惨嚎,倒飞出去砸在烂泥里,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他怀里的储物袋被喽啰一把夺过去,恭恭敬敬递到铁屠面前。
铁屠单手接过,大拇指粗暴地抹掉上面微弱的神识烙印,袋口朝下往烂泥里一抖。
十几瓶粗糙丹药,几件残破的下阶法器,一小堆黯淡的下品灵石滚出来。
"穷鬼。"
铁屠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一脚把丹药瓶踩碎,空储物袋随手扔掉。随后目光越过人群,直接砸在顾辰身上。
周围还有六七个排队等着进林的散修。看到老道的下场,几个人呼吸粗了。有人偷偷把手摸向腰间法器,但看到铁屠身后那几个攥着淬毒弩箭的喽啰,又把手按了回去。
那几个喽啰的弩箭没瞄准任何人,但箭尖上泛着的幽蓝毒光,够把所有人的反抗念头压死。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给顾辰让出一条路。没人愿意这时候沾麻烦,他们看顾辰的眼神,除了麻木,就是毫不掩饰的怜悯。
顾辰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慢吞吞走到枯木前。
步子迈得小,肩膀佝偻着,一个常年受人盘剥的底层散修做派。
铁屠停止了盘弄手里的头骨。
他上下打量顾辰。从蜡黄的脸,到破损的道袍,最后盯在顾辰腰带上挂着的那个灰扑扑的储物袋上。那袋子比老道那个还破旧,边缘丝线都脱落了。
但铁屠在刀尖上舔血这么多年,直觉准得吓人。这小子看着一副短命相,身上却没有底层散修见了血的慌乱。
太镇定了。
铁屠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两个满身横肉的喽啰一左一右包抄过来,带锯齿的宽背砍刀直接架在顾辰脖子上。刀刃上的铁锈味混着血腥气,直往鼻孔里钻。
"眼生啊。"
铁屠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躯把顾辰头顶的光线遮了大半,"新来的?"
顾辰没去看脖子上的刀,低垂着眼皮,声音干涩嘶哑,像两块砂纸摩擦:"散修,路过。"
"去哪?"
"进林子,找几株毒草续命。"
铁屠咧开嘴,露出两排常年嚼食灵草嚼黄了的牙齿。脸上的暗红刀疤随着笑容扭动,像条活蜈蚣。
"规矩懂不懂?"
顾辰慢吞吞从怀里摸出三块中品灵石,摊在掌心。
"三百下品灵石。过路费。"
灵石的光泽在阴暗的毒瘴林里很扎眼。周围几个散修的呼吸停了一下。对在底层挣扎的人来说,三块中品灵石是笔巨款。那两个架刀的喽啰眼睛也亮了,下意识想伸手去拿。
"慢着。"
铁屠抬手拦住手下。他没看那三块灵石,目光顺着顾辰的腰带往下爬,最后盯住那个灰布储物袋。
一个孤身筑基初期,随手能拿出三块中品灵石,底子不薄。而且这小子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对劲。
但不管怎么不对劲,这里是黑风寨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这怎么看都不像条龙,顶多是个藏着点积蓄的泥鳅。
"三百是昨天的价。"
铁屠双手抱胸,居高临下俯视着顾辰。
"今天林子里瘴气浓了。老子兄弟们在这儿设卡,吸进去的毒气得用灵药补。过路费涨了。"
顾辰把拿着灵石的手往回缩了缩,肩膀跟着抖了一下,演足了一个舍命不舍财的穷酸散修。
"涨了多少?"
"不要灵石。"铁屠伸出粗糙的大手,指着顾辰腰间的灰布储物袋,"我要你腰上那个袋子。留下袋子,人滚进去。不留,去跟树上那三个作伴。"
旁边架刀的喽啰手上猛地用力,想给这小子放点血。手腕一震,那带锯齿的宽背砍刀像是砍在太古神铁上,切不进分毫,刀刃反而崩卷了几个口子。顾辰为了演足戏码,悄然用真元逼出一丝细小的血珠,顺着脖颈渗出来。
周围的散修把头埋得更低了。进毒瘴林没储物袋里的解毒丹和补给,二阶妖兽都撑不过三天。铁屠这不仅是要钱,还要命。
顾辰低垂的余光瞥了一眼右前方三十丈外的枯树冠。那里藏着一道极其隐蔽的阴冷气息。
他笑了一下,没到眼底。
后背佝偻着,左手死死捂住那个灰布储物袋,指关节用力到发青。
"铁当家,这里面都是些不值钱的零碎,是我全部家当了。您高抬贵手……"
"少废话!"
铁屠不耐烦地打断他,大手直接朝顾辰腰间抓过来,指尖夹杂着筑基后期特有的浑厚真元,在空气中扯出一连串气爆声。
就在铁屠的手指即将碰到储物袋的刹那。
顾辰捂着袋子的左手松开了。他没躲,反而主动把灰布储物袋摘下来,往前一送,稳稳拍在铁屠掌心里。
"既然你要,就全给你。"
顾辰的声音依旧干涩,但那股刻意装出来的颤抖没了,平淡得像在给死人上香。
铁屠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子服软得这么干脆。反差让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放大了十倍。
但他已经拿到了储物袋。筑基后期的修士,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自信。他没去仔细看顾辰的脸,大拇指习惯性地调动真元,强行冲开储物袋上那层薄弱的禁制。
袋口张开。
里面没有灵石,没有法器,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储物空间,以及被顾辰提前封印在袋口的一丝星辰邪火杂质。那是炼化玄阴雪莲时逼出来的暴虐火毒,被他顺手做成了一个禁制陷阱。
铁屠的真元刚探进去,封印碎裂。被压抑的星辰邪火杂质轰然爆发。
没有火光,没有热浪。
一团微弱的紫黑色火苗顺着铁屠的大拇指往上爬。速度慢得不可思议,但铁屠的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那条暗红刀疤没了血色,变成一条干瘪的死皮。
"当……当家?"左边的喽啰试探着喊了一声。
铁屠张了张嘴。他想喊,想惨叫,想砍断自己的手臂。但声带在火苗碰到皮肤的第一个刹那就被烧成了灰,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漏气般的"嘶嘶"声。
紫黑色火苗越过手腕,爬上肩膀。皮肉没有烧焦的糊味,而是凭空融化、消散,连一滴血都没流出来。
一个呼吸的时间。铁屠那具一丈高、布满肌肉的强壮身躯,无声无息地塌下去,化作一滩均匀的黑灰粉末,洋洋洒洒落进烂泥里。连骨渣都没剩下,只有那两颗妖兽头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顾辰脚边。
林子里的鸟鸣声断了。
那两个把刀架在顾辰脖子上的喽啰,整个人僵在原地。
顾辰抬起眼皮,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就这一道目光,夹着空气中残存的星辰邪火气息,左边那个喽啰经脉逆流,裤管里滴滴答答往下淌黄水,双腿一软瘫倒在烂泥里。手里的宽背砍刀哐当一声砸在自己脚背上,连疼都不敢喊,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
后面那十几个举着淬毒弩箭的黑风寨帮众,像集体中了邪。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功法对轰,铁屠就这么没了。
顾辰抬起手,用指腹随意地抹掉脖子上那道伪装出来的极浅血丝,目光平淡地扫过那群喽啰。
"还有人要过路费吗?"
声音不大。但这群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像被一记闷棍砸在后脑勺上。
"当啷!"
不知道谁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弩箭。十几个喽啰连滚带爬往两边灌木丛里钻,有人慌不择路撞在长满毒刺的藤蔓上,撕扯着皮肉逃命。
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关卡跑得一个不剩。
那些排队的散修也缩到了几十丈外。他们看顾辰的眼神,从怜悯变成了恐惧,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顾辰没理会这些人。
他弯下腰。铁屠化成的那滩黑灰里,有一块没被邪火烧化的黑铁令牌——黑风寨用来在毒瘴林里辨认安全路线的引路牌。
顾辰用脚尖把令牌挑起来,伸手接住,在粗糙的衣角上蹭了蹭灰。入手冰凉,上面刻着几个扭曲的符文,隐隐透着一股极淡的魔气。
不是黑风寨自己能弄出来的东西。
顾辰把令牌塞进怀里,没再多看一眼地上那些残骸,迈开步子,跨过那棵横在地上的枯死古木,走进了毒瘴林深处。
周围的散修死死捂住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惹来这个煞星的注意。直到顾辰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浓重的灰绿色瘴气里,他们才敢大口喘气,然后不约而同转过身,疯了一样朝毒瘴林外跑。
林子这头。
顾辰踩着湿滑的苔藓,步伐不紧不慢。
右前方三十丈外的树冠阴影里,那道属于天魔门杀手的血腥味依旧蛰伏着。一只瞎了左眼的黑鸦歪着脖子,盯着顾辰离去的方向。黑鸦剩下的那只右眼里,隐隐闪烁着一个六瞳的诡异图腾。
天魔门的人躲在外围,眼睁睁看着黑风寨的人敲诈勒索,甚至被反杀,连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他们不在乎散修的死活。毒瘴林底下的某种东西,需要大量修士的怨气和鲜血来当养料。黑风寨是个自动填坑的漏斗。
暗处的黑鸦只会以为,那是某个不愿露面的老怪留在储物袋上的阴毒禁制——符合他这副"捡漏散修"的伪装。天魔门的暗哨不会拦他,反而会默认他有资格进入更深层的区域。
以猎物的姿态,走进猎人的陷阱。顾辰要的就是这个。
越往深处走,瘴气的颜色越深。灰绿色雾气里开始夹杂暗红色的絮状物。
顾辰调了一丝星辰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肉眼看不见的薄膜,把暗红色絮状物隔绝在外。
往前走了大概两炷香,脚下烂泥地逐渐变硬,周围开始出现一些巨大的、类似于肋骨的灰色岩石。
一阵风从前方吹过来。
风里带着瘴气的腐臭,还夹杂着一股浓郁的异香。
闻到异香的瞬间,顾辰丹田深处的星辰珠猛地跳了一下,原本被压制的神魔体血液也产生了本能的共鸣和渴望。
不是普通的灵草。
但异香里伴随着激烈的真元碰撞声和法器砍在肉体上的沉闷动静。
顾辰停下脚步。
抬起头,透过重重瘴气,看向前方两块巨大肋骨岩石中间的缝隙。金铁交击的刺耳声刮过耳膜,有人在前面拼命。
顾辰摸了摸怀里的黑铁令牌,把呼吸压到最平缓,贴着岩石边缘靠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