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若当时
诛仙台上的云被风吹散的时候，那杯茶刚好端到墨玄渊手边。
他低头看茶汤的颜色，比平日泡的花茶深了一点点，闻起来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个甜味混在茶香里，不仔细闻根本注意不到。他小时候在药庐待过三年，迷魂草的味他闭着眼都能辨出来。
他拇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没端起来。
沈清月站在台下三步远的地方，袖口刚放下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他记得今早她递茶给他的时候指尖碰过他手腕，那时候他没多想，现在往回看，那个动作有点太刻意了。
茶在桌上放着，热气慢慢变淡，杯壁上开始凝水珠。
沈清月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眼睛里那点东西一点点暗下去，像是灯芯烧到了头。
墨玄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问她今早从他住处出去以后去了哪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诛仙台上今天来了十二峰的长老，一个比一个耳朵尖，后排的弟子已经有人踮脚往前看了。
沈清月说她回了自己屋里，没有去别处。
他从袖子里抽出药庐的记录纸。上面记着寅时三刻沈清月去过药庐，取了一包迷魂草。迷魂草磨粉之后气味淡，微甜，遇水就化，搁在茶里尝不大出来。
那张纸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没接。她低着头站着，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像是有话在嘴里转了一圈觉得说不出口又咽回去了。
墨玄渊说那杯茶你喝了。
不是询问。
沈清月站在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前面，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说药不是我下的，我是碰巧路过，不知道谁放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在看台面上那条砖缝。
墨玄渊把那张纸收起来，看着她。他说你前天去找药庐管事说要配安神茶，迷魂草不在安神茶的方子里。你单独拿了一包没登记用途。昨天你去了张长老那借阅苏若兰的旧档。今天早上你从我住处出去以后袖口有粉末漏出来，在地上留了一小道灰印。周瑾看见了，跟了一路跟到你屋门口。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就是在复述一件事。但沈清月的脸已经白得跟身上那件衣服一个色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她面前。诛仙台上风灌过来，把他袖口吹得贴在小臂上，他低头看她，眼神里没什么怒意，是一种把什么都看清楚了之后的那种冷。
他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沈清月没答。她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捏得发白。她整个人在抖，抖得厉害，像风吹谷穗那样一浪一浪的。她抬起头看了墨玄渊一眼，那一眼看了挺久，然后那根撑着的东西在她心里啪一声断了。
墨玄渊没等她开口。他转过头对着台下十二峰的人说苏轻瑶的身世是沈清月伪造的，画像信件玉佩全是一个人做的，今早那杯下了迷魂草的茶也是她的手笔。
台下轰一下炸了。张长老椅子没坐稳差点站起来，天衍教的赵掌门脸色变了又变，后排弟子里有人在抽气。苏轻瑶站在台上手腕上还缠着锁链，她愣愣地看看墨玄渊又看看沈清月，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清月站在原地没辩解。她整个人缩了缩，像一棵被人从土里拔出来扔在地上的草。
墨玄渊走到苏轻瑶面前蹲下身。她腕上那根锁链他看过很多次了，每次看每次心里都梗一下。他从腰间拔出那把配了挺久的短刀，手起刀落，锁链哗啦一声断成两截掉在地上。铁屑溅到她手背上凉凉的。
他站起来扶她胳膊，力道很稳但手是凉的，大概是被风吹的。苏轻瑶被他扶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站不太住，她头发散了半边，衣服上蹭了些灰，手腕上锁链勒出来的红印一道一道的。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嘴唇抿着没让掉下来。
他说我信你。顿了一下又说从来就该信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跟平时不太一样。苏轻瑶听出来了，那根绷着的弦在她心里松了一下，她低下头吸了口气再抬起来说什么时候查清楚的。
他说今早发现茶不对的时候。本来想晚点跟你说但来不及了。
他说完这句转向台下所有人，声音提了提说苏轻瑶是我徒弟，她身上有半魔血脉但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仙门的事。今天的事到此为止，谁再提暗桩来找我。
诛仙台上安静了很久。风从山谷底下灌上来把积雪吹成一层白雾，苏轻瑶站在墨玄渊身后半步的位置看他背对着所有人的背影，他肩膀比她高出一截正好挡在风来的方向上。那天没有行刑，沈清月被带下去了，张长老和赵掌门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也没再说什么。半魔的事暗桩的事都像被那阵风吹散了。
走下诛仙台的时候苏轻瑶腿还是软的，踏了两级台阶差点踩空。墨玄渊伸手扶住她手腕没松开，一路扶到玄峰顶上的院门口。他推开门的时候她看见院子里那几棵桃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缀在光秃秃的枝丫上，看着像一串串小的绿铃铛。
他扶她在石凳上坐好回屋端了碗热粥出来。小米粥上面漂着几颗红枣，碗沿烫手，他用布垫着端过来的。苏轻瑶接过碗的时候手还在抖，粥荡了一下差点洒出来。她低头喝了一口甜的，烫得舌尖发麻但没舍得停。
喝完她把碗搁在桌上抬头看他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信的。
墨玄渊靠桌子站着想了会儿说从你蹲在桃树下埋酒坛那会儿。那会儿其实就信了但我不敢认。
她嘴角弯了一下说那你现在认了。
他伸手把她鬓角那缕碎发别到耳朵后头说认了。
那天晚上苏轻瑶睡着以后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诛仙台上锁链哗啦响，她一下子惊醒了。坐起来发现墨玄渊没睡，就坐在床边凳子上，手搭在床沿上像是在守夜。屋里黑灯瞎火的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就问了句你干嘛呢。他过了两秒才说睡不着。她说你怕什么。他说没什么怕的，就是想待会儿。
她躺回去闭上眼，听着他坐在那的呼吸声慢慢又睡着了。
那年春天墨玄渊去了一趟魔域。苏轻瑶不知道他具体谈了些什么，只知道他回来那天披风上沾着魔域特有的红沙，鞋底磨穿了两个洞。她蹲在院子里补他那双鞋的时候问他谈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夜宸请我喝了顿酒。她说你俩没打起来？他说打了一小架，没打完就喝酒了，夜宸说你酒量太差下次不跟你喝了。
苏轻瑶低头穿针说那下次我去跟他喝。
墨玄渊站在旁边看她补鞋，没接话，过了会儿说夜宸还说了句话。她说说什么。他说他说你在魔域那几年从来没说过我一句坏话。
她针停了一下又穿过去，说那本来就是。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她蹲在桃树下把落花拢成堆，又挖开旧坑把那坛埋了快两年的桃花酒起了出来。坛口的泥封长了些霉点她用袖子擦干净，回头冲他喊别光坐着过来帮忙。
他走过来蹲在旁边给她递了块湿布，两个人把坛口敲开的时候桃花的香气噗一下涌出来，浓得在空气里化不开。她倒了两碗一碗推给他一碗自己端起来。她喝了一口眯了下眼说还行没坏。他也尝了一口，是甜的带一点点涩，比她第一次酿那会儿醇了不少。
那坛酒喝完以后她又酿了一批新的。秋天收了树上结的桃子她踩着梯子去摘高处的，他扶着梯子在底下接着她丢下来的桃。她摘到一个大的说这个给闺女留着，他说闺女还没影呢你留什么。她说早晚有的你急什么。他接住她丢下来的另一个桃说我没急。
第二年春天闺女来了。那天晚上苏轻瑶疼了一整夜，墨玄渊站在产房门口捧着一碗红糖水站到天亮。里面喊他进去的时候他胳膊都是僵的，推门的动作轻得跟怕吵醒谁似的。闺女小小的皱巴巴的，头发是黑的贴在脑门上。苏轻瑶躺在枕头上脸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亮得厉害，把孩子往他怀里递说抱抱。
他接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硬的，两只胳膊端得平平的像捧一碗要洒的汤。苏轻瑶看他那副样子笑了，笑得扯到伤口嘶了一声，说放松点她又不是琉璃做的。
那孩子长大以后满院子跑，蹲在桃树下学她娘挖坑埋花瓣，把泥巴糊了一脸。她爹坐在石桌上擦一把暗色的剑，她娘在厨房里做饭，饭香从窗户飘出来跟桃花的味道混在一起。孩子跑过去拽她爹袖子说要擦剑，她爹就把剑横在膝盖上拿一块布边角递给她，让她擦剑鞘上那道浅浅的印子。她擦了两下就不耐烦了跑去厨房偷吃，她爹也没说她，把剑收起来的时候唇角动了一下。
很多年以后那棵桃树长得很高很粗，枝丫伸到院墙外面去了。墙根底下那丛薄荷有一年没发芽，苏轻瑶说可能冻着了，来年又冒出来一大片，她拔了一些晾干了泡水喝。
墨玄渊头发白了大半，苏轻瑶也白了，是慢慢白的不是一夜之间变那种。闺女嫁到了山下偶尔带孩子回来看他们，院子重新热闹起来，外孙会跑了，抓着桃树枝当马骑。
有一年春天墨玄渊坐桃树下靠着树干，膝盖搭着薄毯闭着眼。苏轻瑶坐旁边的石凳上拿一把旧蒲扇扇风，扇了几下停住说你是不是睡着了。他睁开眼说没有。她说那你不出声想什么呢。他说我在想那年诛仙台上你吼我那句。
她放下扇子看着他。
他说就那句你瞎了眼。我当时脑子里就想完了把她弄丢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肩上的花瓣拍掉说没丢。还在呢。
她手缩回去的时候他握住了。她的手比年轻时候瘦了些但手心还是温的。他握着没松开。风又吹过来把那棵大桃树上的花瓣吹落了一大片，纷纷扬扬像一场下不完的雪。花瓣落在他肩上她头上他们交握的手背上，谁都没躲。
那坛桃花酒还埋在树根底下没挖完。苏轻瑶说留着吧明年还能喝。他说行明年我来挖。她说你明年还能爬动梯子吗。他说爬不动就你爬。她说你倒是会安排。
太阳往下落把整个院子染成暖金色，桃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从石桌一直伸到院墙根。墨玄渊靠着树干苏轻瑶靠着他肩膀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风小了，桃花还在落。石桌上搁着两只旧杯，一只空着一只剩半口凉茶，杯沿上有个细小的缺口，是那年苏轻瑶学酿酒摔的，墨玄渊一直没舍得换。
春天还没过完。桃花还有好几茬要开。他们有的是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