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小桃树
我是一棵桃树。种在玄峰顶上的院子里,多久了?记不清。树不像人,没有生日,年轮是一圈一圈长的,但我不数那个。
我醒来的时候是个春天。周围光秃秃的,别说树了,连草都没几根。风从山顶往下灌,凉得我新冒的芽直哆嗦。院子里站着个小男孩,灰衣裳,背挺得跟筷子似的。他手里那把木剑跟他胳膊差不多长,拿得倒稳。他就在我面前练剑,一招一式,一丝不苟,风吹得他头发糊了一脸他也不拨。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孤单。只觉得这个人每天来,站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跟我一样。
小男孩后来长大了。个儿蹿过了院墙,木剑换成了真剑,脸上笑模样越来越少。他有时候练完剑不进屋,靠着我坐下来,一坐大半天。我感觉到他的背贴着我的树干,那个温度有时烫,有时凉,有时候说不清。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的枝丫往下垂了垂,想替他挡一挡太阳。他也没抬头看,就那么靠着。
有一年春天来了个姑娘。衣裳洗得发白,袖子短了一截,头发扎得歪歪的,碎发贴了一额头。她蹲在我底下挖坑,哼歌,调子颠三倒四的,上上下下没几个音,跑调跑得挺开心。她埋坛子,一个接一个,拍土拍得结结实实,站起来的时候脸上蹭了泥,她自己不知道,扯着嗓子朝屋里喊,师父,吃饭了。
那个很久不笑的青年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脸上的泥,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我看见了。
她每天早上起来先站我跟前看一会儿,伸手拨一拨我的叶子,说,你又长高了一点点。我又没法答话,只好在风里晃两下。她就笑。那笑来得快极了,像有人在她脸上拧了一下开关。
她在我底下酿酒。花瓣跟米酒一层一层码进坛子里,封好,埋下去。埋得很认真,土拍得平平整整,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那青年有时候站旁边看,不靠近也不走远。他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隔着一小段距离,像在看一个怕碰碎的东西。
我脚底下总共埋了五坛。有一坛是桃花酒,她春天摘的花瓣。另外四坛她贴了纸条,我没眼睛,看不见字。但风替我看过,风说纸条上写的都是些暖和话,师父早安,师父今天好看之类的。我感觉到那些字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把自己的话种在了我脚边。
后来那些坛子被挖出来了。不是她挖的,是他。她走了以后他来挖的,蹲在我根旁边,一坛一坛刨出来。手擦掉坛身上的泥,捧回屋里去。有一坛他没封好,酒香飘出来,绕着我叶子底下转了一圈才散。那个味道我记了很久,桃花味,掺着点甜,像她蹲在旁边哼歌那天下午的空气。
她走那天是个雪天。我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丫被雪压得低低的。她从我旁边过去,穿的粉裙子,手腕上缠着锁链。头发白了,不是雪的白,是另一种白,抽干了颜色那种。她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我看见她脖子转了转,头发在风雪里划了一道弧。她回头了。但她看的不是我,也不是他。她看的是我旁边一根枝丫,那根枝丫她以前折过,第二年长歪了,她说像个小拇指翘着,后来再没直回来。她看了很久,雪落在她眉毛上,白成一片。然后她转回头,走了。锁链拖在地上,声音被雪吃掉了。
她再没回来。
那个青年那阵子老坐在我底下发呆。有时候一整夜,坐到天亮。他靠着我,比小时候靠得用力多了,后背压得我树皮都绷紧了。我把我那些还撑得住的枝干挺了挺,让他靠稳当。他手里攥着那块暖玉,攥得指节发白也不松。
我看着他一截一截老下去。头发白了,背弯了,膝盖不听话了。但他没离开过这个院子。每年春天在我旁边种新桃树苗,种了很多年,把整个院子都种满了。早上起来扫花瓣,落花全拢在我根底下。他对那些小树苗说话,也对我说。说今天天气好,说山下赶集,说松鼠又来偷桃了。有一回他说,你今年花开得比去年多。我心想,你今年话也比去年多。
每年桃花开的时候,他从我脚底下挖一坛酒,是我自己结的桃子酿的。他倒两杯,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对面石桌上。然后说一句,又一年了,你那边桃花开得怎么样。说完把自己那杯干了,再把对面那杯倒在我根底下。酒渗下去,那股暖意从我的根须往上走,一直走到枝丫最末梢的嫩芽里。有一年他手抖得厉害,酒洒了半杯在石桌上。我让一片花瓣落进去,替他吸干了那摊酒。他没看见。
他最后一次靠着我坐的那天,桃花正开得没边没沿。满院子粉白淡红的花瓣,风一吹跟下雪似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靠在我树干上,眼睛看着那些飘下来的花瓣。呼吸越来越轻,我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一点一点淡下去,像一盏油灯在慢慢灭。
他的手还握着那块暖玉,搁在胸口。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风从我枝丫间穿过去,把他身上落的桃花瓣吹起来,又落下去,一层一层盖住他。我把我那些最软的枝丫垂下来,在他头顶撑了一个半圆的花棚。粉白色的花瓣落在他的肩膀、膝盖、手背上,像有人替他盖被子。
院子里其他那些小桃树也把花往他这边开。我听见她们的花瓣在风里轻轻碰,嗒嗒嗒的,一下一下,像说不出口的话。
他最后动了一下手指。拇指擦过玉面上的刻痕。那个刻痕很浅,浅到不仔细摸都感觉不到。但他摸了太多年了,拇指上有一块茧,正好嵌进那道凹槽里。他的拇指停在那儿了,像终于把一扇门合上了。
我没哭。树不会哭。但我那天的花落得比平时快,一片接一片,像替我把该流的东西流出来了。花瓣把他灰衣服盖成了粉的,盖成了一床花褥子。
那之后的春天,他没有再醒过来。就那么靠着我,像睡着了,像我身上长出来的一根新的枝干。
后来有人来把他带走了。他们在院子东南角,那棵他最晚种的桃树旁边,给他立了一座小小的坟。我隔着整个院子看着他安睡的那个位置。风把桃花的香气吹过去,像替他盖了一层看不见的被子。
我继续长。越长越高,枝丫越来越密。每年春天开最多的花,把花瓣洒满整个院子。也飘一些到东南角那座小坟上。粉白色的花瓣落在坟头,像是他在替我回答那个姑娘的问题。答什么我也说不清,就是觉得花瓣落在那儿,他应该懂了。
有时候风停了,院子里特别安静。我听见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可能是那些桃树苗的根须在往深处长,也可能是蚯蚓。我脚底下那些埋过坛子的土坑里,还留着一丝甜味,酒渗进了最深的土里,渗了多少年都没散。
我有时候想,一棵树活着到底图什么。结多少果子,开多少花,都不重要。是有那么一天,有人靠着你,你正好长得够高够密,能把风挡住。
这道理我悟了很多年才明白。树笨。
那姑娘埋酒的时候哼的那支跑调的歌,我后来自己试着哼过。用叶子蹭叶子的声音,沙沙沙的。哼得也不准。但我每次春天开头,等花瓣刚鼓起来那阵子,都忍不住蹭两下。那调子我记着呢,上上下下没几个音,像小孩走路,绊一下,又绊一下。
风又吹起来了。我把新开的花瓣晃落几片,落在石桌上那只空杯子里。杯子等了很多年了,也没等到下一盏酒。
又一年春天。
我还在。风还在。那支跑调的歌,我还在用叶子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