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夜宸
夜宸听说诛仙台那事儿的时候，正在魔域北境的军营里看舆图。
斥候冲进来连门都没敲。他抬起头，看见那人满头大汗，脸白得跟纸似的，心里当时就咯噔了一下。斥候说青云宗那边来了消息，玄渊尊主有个徒弟被押上了诛仙台，罪名是魔族暗桩、半魔血脉、身上带着灵珠碎片。说那徒弟在台上被捅了一剑，然后自己跳下去了。
夜宸把舆图放下。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特别刺耳，旁边几个将领抬头看他。他什么话都没说，跨过地上的卷宗就往外走。走得很快。将领追出来问殿下你去哪儿，他没回头，翻身上马，朝魔域和忘川界交界的地方跑了一整夜。
到忘川河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月亮斜挂在崖顶上，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得满地新雪发青。他没走大路，沿着河岸一路往下游骑。马蹄陷进雪里，每一下都闷闷的，像是踩在棉花堆上。他骑到诛仙台正下方那片崖底，勒住了马。
崖底的雪积得很厚，新雪把旧雪盖得严严实实，底下有什么根本看不出来。他下了马，踩着雪往前走。靴子陷进去，雪没到小腿肚。走了一段，他看见雪地上有一片颜色不对的地方。蹲下去，用手拨开表面那层雪，底下露出一小片粉色的布料。布料是湿的，攥在手里能拧出水。翻过来看，边缘有血，冻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他顺着那片布往旁边挖。挖了不到一尺深，手指碰着什么了。一只手。冰凉冰凉的，跟冻僵的树杈子似的。他抓着那只手往外提，没敢使劲，怕给人拽坏了。沿着手腕往上摸，摸到胳膊肘，摸到肩膀，然后整个人大半截从雪坑里出来了。
她穿着一条粉裙子，裙摆被血和雪搅在一起冻成了一个硬壳。头发散着，湿淋淋地贴在脸上。嘴角有干了的血印子。肚子那块衣服豁了一道大口子，布料翻着，底下全是凝血和一道很深的伤。她闭着眼，嘴唇发紫，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说实话那个样子看着真不像活的。
夜宸蹲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露出整张脸。这张脸他没见过，但他认得。她长得很像他小姨。就那个他十二岁那年离开魔域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的女人。一样的眉毛，一样的下巴。只不过她比他小姨年轻太多了，年轻得让人心里发堵，觉着不该受这种罪。
他把人从雪里抱起来的时候她身子软得像条湿毛巾。他用自己的外袍把她裹住，翻身上马把她横在鞍子前面。她用那只剩点余温的手攥着他衣襟的一角，攥得特别紧。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指冻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干血。他没掰开她的手，就那么让她攥着，护着她骑了大半夜，回到魔域的都城。
（写到这儿我忽然想起来，他骑的那匹马叫什么来着。叫踏雪。对，一匹黑马，四个蹄子是白的。他后来一直养着那匹马，骑了好多年。这好像跟正事没什么关系，但我觉得该提一嘴。）
那几天他几乎没合眼。医婆出来说那把剑捅穿了宫壁，孩子保不住。他站在外头听着屋里人进进出出的脚步响，水盆被端出来泼在地上的声音。盆里的水是红的。他没推门进去看，就一直杵在门口，肩膀抵着门框。门框的木茬子扎得他后背疼，他也没挪地儿。
后来她醒了。睁开眼第一句话就问孩子。他告诉她孩子没了。她听了没哭，就是把头扭向另一边，脸对着墙，很长时间没出声。他坐在床边看她背影，看见她肩膀在抖。抖得很轻，但他看见了。他没说破。
她后来换了个名字。她说苏轻瑶已经死了，活着的这个叫瑶姬。他看着她那一脑袋白头发和那张瘦得脱相的脸，没问为什么，就说了个好。他去宗祠把她娘的名字补上了，替她办了入族的手续，把她的身份从仙门弃徒改成魔域公主。她改了名字之后绝口不提从前的事，他也从来不问。
有时候他会想起十二岁那年。他小姨说要嫁到凡界去，他站在母亲旁边，看小姨收拾东西。小姨背了个不大的包袱，站在魔域山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小宸啊，以后你表妹出生了，替姨母多照看她。他当时听得半懂不懂，就点了头。后来才知道小姨嫁去凡界是为了躲魔域里那些糟心事，想让女儿在个不用打打杀杀的地方活。小姨在凡界活了几年，生了女儿，然后死了。死之前托人捎了封信回来，就一句话：轻瑶在青云宗。
他收到信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多年了，信纸边角都泛了黄。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折起来收好，开始查青云宗的事。查到苏轻瑶是墨玄渊的徒弟，住在他院子里，天天在桃树底下酿酒。他原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去见见她，告诉她她娘不是凡人，她在魔域还有亲人。
没来得及。诛仙台的事儿就出了。他赶到崖底的时候她已经躺在雪坑里了。把人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一直翻来覆去一句话：我来晚了。这句话他没跟任何人提过。他给她安置院子、给她送衣裳、陪她去练武场，看她把那把沉渊剑从拿都拿不稳练到能劈断木桩。她能站稳了，能跑能跳了，能跟人打几十个回合不落下风了。他看着这些变化，心里那根弦才慢慢松下来一点。
后来她在忘川界撞见了墨玄渊，在峡谷里差点让赵掌门弄死。他带人赶到的时候，她正扶着墨玄渊从碎石堆里往外挣，俩人浑身都是血。他啥也没多问，把人带回营地，让人给墨玄渊包扎。
那天晚上他站在营地边上，看忘川河水哗哗地淌。水面上映着红月影子，一晃一晃的，看着像谁往水里扔了一把碎铜钱。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路过她帐篷，看见里面灯还亮着。估摸着在给墨玄渊换药。他没进去，在帐帘外头站了小半会儿，然后绕开走了。
他替她挡过不少事。沈清月那局他没完全摸透，但押送路上他拨了最精锐的护卫跟着。他原想着能把她护到最后。可离恨谷那天对方设了连环套，人太多了。他砍翻了前头四个，第五个在背后给了他一下。转身的时候沈清月那把本命飞剑已经扎过来了。
剑捅进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肋骨咔嚓一声。然后血从胸口往外涌，又烫又凉，那种感觉说不清，有点像冬天把手伸进温水里，开始觉得热，很快就麻了。他靠着石头坐下去，后脑勺抵在石壁上。望见离恨谷夜空那轮红月，跟他小时候蹲在魔域山坡上看的那轮一模一样。他想他小姨应该也是看着这轮月走的。又想苏轻瑶应该会来的。又想还好替他小姨找着了她，虽然没护到最后。
他手里攥着一小块从她战裙上扯下来的布，攥得指节发白。马蹄声从谷口传过来，他知道是她来了。他笑了一下。他很久没笑过了。
他靠在石头上等她走到跟前。想着等会儿见了面说句什么。是说来了，还是说别哭。他琢磨了好几个。最后挑了个最轻的。
他说，来了。
她跪在他旁边，手按在他肩侧，满手都是血。他看见她脸上的泪，不知道拿那东西怎么办。他抬起那只攥着布的手，想碰碰她的脸。抬到一半就没劲了。他听见自己跟她说别哭。她说我没哭。他就笑，说，你脸上全是泪。
后来他就听不见她声儿了。觉着身子在往底下沉，像慢慢躺在忘川河底往水下沉。水面上有红月的影子，晃晃悠悠的，碎碎的。他特想告诉她一件事。但没力气了。
特想说的是，我十二岁那年小姨走的时候让我照看你。我找着你了。你来晚了，我也来晚了。但总算见着了。
不知道这句话说出去了没有。他只看着她的脸，觉得她眼睛跟她娘是真像。看着那双眼，他慢慢把自个儿眼合上了。
风从离恨谷谷口灌进来，吹着地上的碎石和沙土在他身边打转。他的手从她手背上滑下去，落在膝边的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攥着个看不见的什么东西。红月还挂在谷口上头，比刚才矮了些。像专门凑近了瞅了一眼。
风停了。
他嘴角还留着那个笑。浅浅一道，没被风吹散。
后来她把他埋在了忘川河边那块坡地上。坟前摆了一壶酒。他不知道那酒什么味儿，但估摸着不烈。她那人心硬嘴硬，里头是软的。应该不会给他灌太冲的酒。
他躺在河边的土坡底下，听着河水哗啦哗啦地流。从冬天流到春天，从春天流到夏天。那些响动他不嫌吵，反倒觉得像有人陪着。他有时候觉着河边蹲着个小姑娘，拿手拨水边的石子。穿条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扎两根小辫。他想那大概就是他没见过面的表妹。蹲在那儿拨水玩，不知道身后有人瞅着她。
隔着河岸，隔着那些淌过去的水，他看了她很久。她没回头，他也没招呼她。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小姑娘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顺着河岸走远了。河水还在流，把那些石子重新冲得圆溜溜的。
他躺在那儿，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头没有剑，没有血，只有一片总也不停的河水声，和一个走远了的小小背影。
他没醒过来。但他觉得这样挺好的。
对了，那匹马后来还活了好些年。她有时候会骑着它去河边遛一圈。马认得路，不用人拽缰绳就自己走到那块坡地跟前停下来，打个响鼻。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个。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