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桃花落尽空余痕
第九章:桃花落满身,孤坟伴余生
墨玄渊自己都记不清在院子里住了多少年。
他只知道那几棵桃树苗是他亲手种的。头一年只蹿了一尺高,细得像根筷子,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他怕折了,拿竹竿在旁边支着。第二年抽出好几根新枝,总算看着像棵树了。第三年春天开了第一朵花,开在最矮那棵的枝头,粉白色的,小得跟指甲盖似的。他站在树下看了好久,伸手碰了一下花瓣,马上又缩回来了,怕把它碰掉了。
后来那几棵树都长起来了。一年比一年粗,一年比一年疯。每年春天满院子都是桃花,粉的白的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他每天早上起来扫院子,把花瓣拢到树根底下堆着。有时候扫着扫着就走神了,盯着地上的花瓣看一阵子,自己也说不清在看什么。然后他把笤帚往墙边一靠,坐到石凳上喝茶。
石桌上摆着两只杯子,从第一天起就是这样。他给自己倒一杯,给旁边那杯也倒上。没人喝。水凉了他就倒掉,重新续上热的。有时候他对着那只空杯子说话,说今天的风有点大,说山下镇子又到赶集的日子了,说昨天有只松鼠在桃树上跳来跳去追另一只松鼠,追了半天也没追上。
那杯子不吭声。但他觉得它在听。
沉渊剑一直搁在他手边。每天擦一遍,用块旧布从剑鞘撸到剑柄。剑身上有道浅痕,不知道擦了多少年了,那道痕的边缘磨得光滑了,亮亮的,像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擦完他把剑立在石桌腿旁边晒会太阳,然后再拿回屋里,靠着床头的墙搁着。
那块暖玉从来没摘过。白天贴在胸口,晚上也贴着胸口。洗澡的时候用布包好放干爽地方,洗完了再系回去。玉的颜色比以前深了,摸上去永远是温的,像块被手心捂透了的石头。面上那个"苏"字被他拿拇指摩了不知道多少遍,笔画都模糊了,圆滚滚的像颗鹅卵石上的花纹。
你想问那坛桃花酒?
每年桃花开的时候,他把那坛酒从屋里搬出来,放石桌上。坛口封着的布揭开,倒两杯。一杯搁自己面前,一杯搁对面那空杯子前头。酒是琥珀色的,闻着有桃花的香气,入口有点甜,完了带点涩。像咬了一口春天,但又没全咬住。
他端着杯子朝对面那杯举一下,说:"又一年了。你那边桃花开得怎么样。"
说完自己那口闷了。对面那杯,他慢慢浇在最大那棵桃树根底下。看着酒渗进土里,那一小片泥变深了颜色。做完这事他就坐那不动了,靠着石桌,看着满院子桃花,一坐一整个下午。
对了,他种那棵最大的桃树的时候,挖坑挖到一半锹断了。那天他蹲在坑边上骂了半天,后来下山重新买了把锹才接着种完。
多少年了我刚才说到哪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没数。头发从黑的变成灰的,灰的变成白的。跟他以前见过的那头白发不一样,他的白是枯的,没光泽,像冬天野地里干掉的芦苇杆子。
腰弯了。背驼了。走路膝盖咔哒咔哒响。扫院子慢多了,扫一会就得直直腰,拄着笤帚歇口气。但他没断过这事。每天起来照扫,扫完照擦剑,擦完照在桌上摆两只杯子。
那棵大桃树长得一个人抱不住了。每年春天它开得最凶,花最大,颜色最粉,好像是别的树都在等它先开。他就爱坐那棵底下,树荫够大,能罩住整个石桌和两个石凳。
有一回春天,他坐树下擦剑的时候忽然想起个事。她刚搬进院子那年,蹲在树底下埋那坛酒,脸上蹭了一块泥,仰头冲他笑着说等几个月就能喝了到时候给你尝尝。他当时回了句啥来着。好像是"嗯",又好像说的是"随便你"。
他想这事的时候手里擦剑的布停住了。布搁在那道浅痕上面。他拿手指慢慢摸了一下那道痕,然后接着擦完,把剑轻轻靠到树根边上。
那一年他新埋了一坛。不是桃花酒,是她以前顺嘴提过一次的桃子酒。院里头那棵最大的桃树结的桃子,他照着山下酒铺老板教的方子弄的,一层桃子一层冰糖,码进坛子里封好,埋在她当年埋酒那个位置。他干这事的时候挺较真,每步都怕弄错了。
埋下去以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他都要去那块土面上坐坐。拿手按按土,试试坛子还在不在。有时候自言自语说句"明年就能挖出来了"。
他一直没挖。不是忘了。是觉得时候没到。后来他琢磨明白了,可能是挖出来以后就没啥可等的了。
那些年他身体往下走。先是右膝盖。站久了就疼,扫地扫半截得坐下来歇。然后是眼睛。看东西糊了,剑身上的纹路要凑到鼻子跟前才看清。后来是手。握笤帚的时候抖,擦剑得擦好几遍才觉得干净了。
他不再下山了。山下那些镇子什么样了不知道。每隔一阵子有人送东西上来,张长老安排的。虽然他早不是什么尊主了。那人问他带不带酒,他起先带过几回,后来不带了,喝不了多少了。那坛桃花酒每年只倒两杯,到现在还剩小半坛搁屋里墙角。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早。桃树像是约好了一样,一夜之间全炸开了。花又大又厚,颜色粉里透白,比往年要深。风一过,满院子花往下飘,房顶瓦片上都是粉的。
墨玄渊那天早上推开屋门的时候愣住了。满地都是花瓣。那棵大桃树的枝丫被花压得往下坠,枝条都在弯,像是喘不上气。
他站门口看了一会。然后拄着拐杖慢慢挪出去,在石凳上坐下来。
那天他没扫院子。
就那么坐着。花瓣往他身上落,肩膀上,头发上,膝盖上。他也没拍,由着它落。
他坐了好久。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他盯着那些飘来飘去的花瓣看,但你要问他看的是哪一片,他说不上来。
呼吸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暖玉。玉还是热的,贴着掌心。他举到眼前凑近了看那个"苏"字。字都快磨没了,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看着看着把玉贴到嘴唇上碰了一下,然后放回胸口。
然后他往后一靠,靠在那棵大桃树的树干上。拐杖横在膝盖旁边。手搁在胸口那块玉的位置上。
风从山脚下翻上来,把满树的花吹掉好几层。跟下雪似的,不紧不慢的。那些花瓣落在他身上,脚边,石桌上,落进那只空杯子里头,落在他手背上。
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像在太阳底下打了个盹。
院里很静。就风穿过桃树枝丫的沙沙声,还有花瓣擦着地面滚过去的细碎响动。混在一块像首很老的歌。没词的,调子平,拖得很长。
他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声音太小了,就风听见了。风把那几个字带走了,散在满院的桃花瓣中间。
那只空杯子搁在石桌边上。里头漂着几片花瓣。粉白色的,浮在杯底薄薄一层残酒上。那点酒是他早上倒的。已经凉透了。
太阳慢慢沉了。红月升起来。
月光照着院子。照着他靠树干坐着的身影。照着他枯白的头发。照着他手背上那几片还没掉下去的花瓣。
他没再睁开眼。
风还在吹。桃花还在往下落。像是有人站在树顶上一把一把往下撒,撒在他肩上,撒在他脚边,撒在他摊开的掌心里。一层又一层粉色的,盖着他。
那把他擦了半辈子的沉渊剑靠着石桌腿。剑身上映着一小片红月光。窄窄的一道,像还有光没散尽似的。
院里所有的桃树都在落花。那棵最大的落得最狠。枝条晃得厉害,花瓣跟下雨似的往下砸。像是树的力气全用在这一刻了。
风慢慢小了。花瓣还落着,但慢了。像是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走了。
月光照在石桌上。那只空杯子里积了好几片花瓣,边缘微微卷着,颤了颤,然后不动了。
院里恢复了静。只有风偶尔过来,把地上的花瓣掀起来几片,翻个身,又落回原地。
桃花落了满院。落在他靠着的那棵树下,越堆越厚。像是有人怕他冷,一层一层替他盖着。
他靠着桃树坐着。嘴角还带着一点弯。很浅。看着像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还没醒过来。
红月挂在天上。圆的。红的。像一只看着他的眼睛。
那棵大桃树在风里晃了晃。又掉下几片花瓣。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像只是风吹的。
风停了。
月亮还亮着。
院子里的桃花还在落。
他坐在树下。
像一棵种了很久的老树。终于等到了自己那个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