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桃花落尽空余痕
第六章:罚你守余生,年年念我名
墨玄渊在裂缝底下坐了一整夜,天亮了他没动,中午日头晒在后背上了,他也没挪地方。他就抱着那把沉渊剑,坐在碎石头地上,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上沾着灰,下巴上的青茬冒了好厚一层。有人来喊他,他耳朵跟堵了棉花一样,没听见。有人把水囊递他手边,他也没接。整个人像一截被人忘在灶台上的木头,烧完了,还立着。
到了下午,他手指头总算动弹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剑,剑身在太阳底下泛一层暗光,把他的脸照出来。那张脸瘦了一大圈,眼窝凹进去了,颧骨支棱出来,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他盯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句话。
他说的是:“你最后那句,我听见了。”
声音嘶得像砂纸蹭石头,说完风一刮就散了,也没人听见。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得扶着旁边一块大石头才稳住。那石头表面有一道浅印子,歪歪扭扭的,像是以前谁用匕首随手划的,约莫是匹长了翅膀的猫,或者别的什么,反正不像正经画的东西。墨玄渊低头瞧了两眼,拿拇指肚在上头摁了一下,没说话,然后把沉渊剑重新别回腰上,转身朝营地走。
路过夜宸那座坟的时候他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木牌上那几个字,站了那么几息,又迈开步子走了。
营地里兵士和难民正在收拾东西,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人瞧见他过来了,往旁边让了让。他穿过人群,走到那阵法师老头跟前的树下。老头正端着茶碗坐着,看见他那副模样,把碗搁下来,说:“她进去了?”
墨玄渊说:“进去了。”
老头看了看他腰上那把剑,又看了看他那只空荡荡的左手吊带,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走前留什么话没?”
“留了。她说让我活着。”墨玄渊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她就是这么个人,都快没了,还在那操别人的心。”
老头没接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墨玄渊在树旁边站了站,然后转身走开了。
当天傍晚营盘撤了,往南挪。那道裂缝合上之后屏障地基稳住了,妖兽不再往外涌,凡界的人陆陆续续往回走,魔域的兵士也撤到了边界北边。营地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到最后就剩墨玄渊一个,站在那片空荡荡的泥地上。脚边是苏轻瑶那顶帐篷拆走以后留下的几根木桩子,地上还有一道帐篷底压出来的长印子。马蹄印还留着几道,不太深了,被风吹得模糊了边缘。他蹲下去,拿指腹碰了碰其中一道印坑,像是在摸一件搁了很久没碰的东西。要是有人这会儿路过,大概会觉得这人有病,蹲在地上摸泥巴。不过反正也没人路过。
他在那儿又坐了一宿。
第二天清早,他把沉渊剑从腰上解下来搁在膝盖上,拿袖子来回擦了两遍。剑身擦得锃亮,但剑柄上她那只手长年握着留的一道浅弧形印子,他没擦。拇指按久了留下的痕迹,他拿指头比了比,自己的拇指放上去,大小刚好扣住。他盯着看了两眼,然后把剑重新挂回腰上,站起来,跨上那匹一直拴在营地边上的黑马。那马是苏轻瑶的,自从她从裂缝跳下去之后,这马就一直在原地站着等,跟个石雕似的。墨玄渊翻上马背的时候它回头看了一眼,眼睛湿漉漉的,大概是找她呢。
墨玄渊拍了拍马脖子:“她不在了。跟我走。”
黑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灰白荒滩上刨了两下,迈开步子往南走了。
他没回青云宗,也没去魔域。顺着忘川河骑了几天,到一个岔路口拐了个弯,朝着一座很久没回去过的山去了。那山叫青云山,跟仙门那边的青云宗重了名,但其实啥关系也没有,就是一座凡界和仙门交界处的小土丘,荒得很,长满了野桃树,平时连砍柴的都懒得来。
他骑着马上了山顶,找到一间塌了半边的旧木屋。屋顶豁了个大洞,墙歪歪斜斜的,但石砌的炉灶还在,院子围墙剩了半截。他把黑马拴在院子里那棵最大的桃树底下,然后开始动手修房子。
要说起来,墨玄渊这人从来不是干粗活的料。当年在青云宗他那双手拿的是剑,削的是敌人的脑袋,连碗都不怎么自己洗。可现在他蹲在屋顶上铺茅草,拿新土糊墙缝,手背上划了好几道口子,他也不管。那个礼拜他干了特别多活,屋顶重新架上了,墙也补结实了,院子里的杂草全薅干净了,还在那棵大桃树底下清出一堆枯枝烂叶。他又从山下挖了三棵小桃树苗上来,根上带着湿泥巴,一溜儿种在院子东边。
他干活的时候不爱停,喝水端起来仰脖子灌一口就撂下,吃饭捧个碗站在院子里吃,眼睛盯着那几棵新苗,好像多看几眼它们就能蹿高一截似的。
晚春的时候那棵大桃树开了花,不太多,稀稀拉拉缀了几朵粉白色的在枝头。他干完活站在树底下抬头看,风吹过来,一片花瓣掉在他肩膀上。他没拂掉,就让它那么搁着,站了好一会儿。
后来有一天,山下上来个人。是周瑾。骑着马跑了好远的路才找着这地方,到院门口一瞧,看见他师父穿了件灰布衣裳,袖子卷到胳膊肘,蹲在地上劈柴。那把玄渊剑靠在墙角,上头还沾着泥点。周瑾在门口站了半天,没认出来。
他嗓子有点发紧,开口叫了一声:“师父。”
墨玄渊把手里那根柴码好了,直起腰来看他一眼。
周瑾说:“长老们让我来接您回去。他们说……不追究之前的事了。杀掌门的事一笔勾销,只要您回去主持大局。”
墨玄渊听完,把手上的木屑拍了拍:“你回去吧。跟长老们说一声,青云宗没尊主了。”
周瑾站在那,嘴张了张,好像还有话想说。但他看了看他师父的脸,那张瘦脱了相的脸,还有那双没什么光的眼睛,什么话都咽回去了。他在院门口站了一小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墨玄渊已经弯腰捡起下一根柴了。
那天傍晚干完活,墨玄渊走到桃树底下坐下来,把沉渊剑从腰上解了靠在自己脚边的石头上。后背靠着树干,看远处天边的云。夕阳把云染成橘红一片,慢慢地往西边挪。他看了好一阵,忽然开口说:“东边那棵小苗,今天冒新芽了。你瞧见没有。”
声音很轻,像是跟旁边坐着的人讲的。可旁边就一棵树和一把剑。
他顿了一下,又说:“今儿劈了一百多根柴。冬天够烧了。你以前说想住那种带院子的地方,我看这个就不赖。”
风从桃树叶子间穿过去,沙沙响了一阵。没人答话。
他低下头,手搭在剑柄上,手指慢慢收拢,像握着什么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你让我活着,我就活着。你让我守着,我就守着。可我每天都要叫你一回。你听不听得见,我都叫。”
日头落下去了,天一点一点暗下来。红月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桃树梢上,红蒙蒙的光洒下来,把那些粉白色的桃花染了一层淡淡的暖色。墨玄渊靠着树干坐着,风又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肩膀上。他抬手拍了拍,像拍掉谁轻轻碰了他一下的衣角。
“轻瑶,今儿我给你酿了一坛酒。”他说,“搁在灶台底下了,明年桃花开的时候埋到树根底下。你哪天回来了,自己挖出来喝。”
风又吹了一阵,那三棵新栽的小苗在月光里轻轻晃了晃。
他没再说话,靠着树干闭上眼。风声里夹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河水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曲子,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出词。但他觉得是她在唱。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眼那棵开花的桃树,站起来,把剑放回腰上,推门进了木屋。屋里一股新木头的清香味,他脱了外衣在床沿坐下来,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道孤零零的。
他躺下来看屋顶上新架的木梁。梁上有一道他拿刀随手刻的印子,浅得很,像朵凑合着画的花。他看了两眼,合上眼。
风从窗户缝钻进来,灯苗歪了一下,又立直了。
窗外红月挂在桃树梢上,跟一只眼睛似的看着这院子。那三棵小苗在月光底下轻轻摆,也不知道要过多少个春天才能长大,才能开出满树的花来。
墨玄渊在屋里像是睡着了。好久没睡这么沉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大片桃花林,花开得满满的,地上铺了一层粉白色的花瓣。有个人坐在桃树底下,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穿的衣裳淡粉色,背对着他。他看不清脸,但他知道是谁。他往前走了两步,想喊她,可她像没听见。
他走到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见她把两只杯子都斟满了,端起来往空中举了一下,像跟什么人碰杯。然后她仰头喝了,把杯子搁下,站起来,转过身。
墨玄渊瞧见她的脸了。
那既不是苏轻瑶,也不是瑶姬。是一张他从来没见过的脸。可那笑起来的样子,他认得。他忽然就不慌了。管她长什么样呢,笑成那样的,天底下就她一个。
她没说话,转身往桃花林深处走了。他想跟上去,但桃树太密了,几步就跟丢了。
他站在那,看着花瓣不停地落,落在肩上,落在脚边,落在那块她坐过的石头上。石头上搁着她斟满的那杯酒,没动过的,还是满的。
他蹲下来端起来送到嘴边。酒是温的,桃花味,甜里带着点涩。
他喝完了,把杯子放回去,睁开眼。
天亮了。窗外鸟叫得正欢,阳光从新糊的窗格透进来,在床前画了一道长长的光斑。
他坐起来穿好鞋,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那棵大桃树还在,花又开了几朵。风一过,花瓣簌簌往下落,跟下毛毛雨似的。
他站在树下,让那些花瓣落了满肩。
新的一天了。还得继续活着。为了那个让他活着的人,为了她欠他的那笔还没清的账,为了他跟她说过的话——她活着一天,他就叫一天她的名字。
他把腰间的沉渊剑往上提了提,让它稳稳地靠在身侧,弯腰拾起墙根的笤帚,开始扫院子。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夹着桃花的香气。他扫了一阵,停下来拄着笤帚抬头望了一眼天。天蓝得干净,阳光亮堂堂的。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接着扫。落花被他拢成一堆,堆在大桃树的根底下。
他又直起腰,对着那棵树说了一声:“轻瑶,早。”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桃树枝叶摇了摇,跟点头似的。
他嘴角动了动,那个笑很浅,在瘦脱相的脸上不太显眼。然后他低了头继续扫。笤帚划过青石地面,沙沙的,像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有人替他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