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圆得发亮,挂在天正顶,像一只睁圆了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苏轻瑶站在裂缝底下仰着头。那道暗紫色的口子比白天窄了些,边缘的光也淡了,像知道时辰到了,在等什么东西。风从她脚底旋起来,把她裙摆吹得翻动,白发被卷起来,红月光一照,薄薄一层银纱。
她深吸一口气,手摸到腰间的沉渊剑上,准备解下来。
这时候身后脚步声响了,踩在碎石上,又急又乱,像谁鞋里灌了沙子还非要跑。她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身,墨玄渊已经冲到她面前,拦在她和裂缝中间,背对着那道暗紫色的光,脸朝着她,胸口一鼓一鼓的,跑得太急还没喘匀。他的右手伸出来,掌心朝她,像拦车那种姿势。
苏轻瑶的手停在剑柄上,没解也没松。她看着他,说:“你挡着我了。”
墨玄渊喘了一大口气,说:“你不能跳。”
苏轻瑶说:“阵法师说过了,只有我能跳。”
墨玄渊往前迈了一步:“你把碎片取出来给我,我去。你教我怎么做,我学得会。”
苏轻瑶看了他一眼,表情没变,语气也平:“我教不了你。碎片在我血里,你拿不走。你跳下去,没有半魔血脉也没有碎片,那道口子封不上不说,里面的灵力能把你的骨头绞成渣。你白死。”
墨玄渊那只手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抖,抖了几下才忍住,脚底下没动,还是横在她面前。他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喉咙里滚了一遍才舍得吐出来:“轻瑶,我求你这一次。你别进去。你让我去,我欠你的命我还你。你活着就行。”
苏轻瑶等他说完。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但里头有水光在晃。她想起头一回见他的时候,那双眼睛冷得像石头,现在石头泡化了。
她把视线移开,去看他身后那道裂缝,开口说:“你欠我的命还不清。还清了,我也回不去。”
墨玄渊说:“那你也不能拿你自己的命去填。”
苏轻瑶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点点,很短,像一朵花开到一半被风吹灭了,水面上动一下又平下去。那个笑不冷也不热,说不清楚是什么。
她说:“你以为我是为了你跳的?”
墨玄渊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苏轻瑶接着说:“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那些难民,为了三界不崩。你欠我的那些债我不要了,你爱还不还。我跳下去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什么关系。”
第五章:玄渊要替死,轻瑶笑着推
墨玄渊右肩在发抖,他攥着拳的手伸过来想抓她手腕。苏轻瑶往旁边让了半步,他的手抓空了,手指头擦着她袖子滑过去,没收住劲,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她躲完之后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软了那么一丁点,像雪地上化了一个小坑。她声音轻下来:“你站远点。别看了。”
墨玄渊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发出来的声音又粗又哑:“我不走。你今天要跳,我就跟着跳。”
苏轻瑶正要迈步,听见这话脚下一顿,回过头来看他:“你跳下去,除了多死一个人,没别的用。”
墨玄渊说:“有用。你死了我也不想活,至少黄泉路上有个伴。”
苏轻瑶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不动了。红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发上,也照在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地上碎石被踩得乱七八糟,像谁刚在这儿吵过一架。
她看了他半天,开口说:“墨玄渊,你以前不信我。你现在说这些,信了又怎样?”
墨玄渊没反驳。他站在那,看着她的眼睛,像要把她这个人整个刻进骨头里,连头发丝都不放过。
苏轻瑶把手从剑柄上拿开了,垂在身侧。她把他从头看到尾,那张脸,那双红了的眼睛,那条还吊着的左臂。看完了,她说:“你让开。”
墨玄渊没动。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重了一点点:“让开。”
他还是没动。
苏轻瑶往前走了一步,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得仰着脸才能对上他的眼睛。她仰着头看那双红透了的眼睛,说:“你再不让,我从你旁边绕过去。你拦不住我。”
墨玄渊那只好的手抬起来想碰她的脸。苏轻瑶头一偏,他手指擦过她发梢,又抓了一把空。她从他身侧走过去,绕开了他,站到裂缝正下方。那道暗紫色的光从她头顶落下来,把她整个人裹进去,白发映成了淡紫色。
她仰头看着那道裂缝,像看一个很久没见的地方。手抬起来,朝裂口的方向伸过去,手指微微张开。风从裂缝里吹出来,穿过她指尖,像什么东西在回应她。
墨玄渊转过来,看着她在暗紫色光里的背影。他膝盖软了,整个人砸下去,磕在碎石地上,咚的一声闷响,皮肉磨着石头,疼不疼他感觉不到了。他跪在她身后,看着那个背影,声音从胸腔里翻上来:“轻瑶……”
苏轻瑶没回头。
她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以前没信过我。现在跪在这,我也不信。但你欠我的债我不要了。你活着,替我看住那道口子。你要是跟进来,我就不认你了。”
墨玄渊跪在地上,手掌撑着碎石,指节扣进石头缝里,抠得指甲缝都疼。他喉咙里含混地响了一声,想喊什么,嗓子堵住了,没喊出来。
苏轻瑶把手放下来,摸到腰间,解下沉渊剑。手指在剑鞘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弯腰把它放在脚边的碎石上。剑身磕着石头,叮的一声,又轻又脆。她放好了,像把一样东西还给了一个不该拿走的人。
她偏过头,看了他最后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嘴角还留着刚才那点笑的余韵,没来得及收。她说:“你回去吧。酒我酿不了,你自个儿酿吧。”
说完她转回去,往暗紫色的光里迈了一步。步子不大,很稳。紫光吞了她的脚尖,又吞了裙摆,然后是腰,是肩膀。
她的白发在光里散开,像一朵花慢慢打开,花心里亮了一下,又慢慢暗下去,暗下去,吞掉了最后那点轮廓。
墨玄渊跪在碎石地上,看着那团光把她的背影吃掉。嗓子眼里终于撕出声来,像布被人从中间扯开,嘶哑,破得像树枝被风折弯了,一声连着一声,轻瑶,轻瑶,轻瑶。风把他喊声卷起来往裂缝里送,像一滴水掉进海里,没了。
暗紫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又猛地收回去。裂缝的边缘开始往中间缩,那些蛛网一样的细痕一根一根往回抽,像有人把泼出去的水又往碗里收。石头上的风停了。
整个营地静得不像话。所有人都站着,看着天上那道紫光缩成一条线,又缩成一个点,最后啪地灭了,像一颗被捏碎的糖。
红月还挂在老地方,底下空了。
墨玄渊还跪在那,手心贴着凉石头。他手指蜷着,想抓什么东西,碎石硌进肉里他也没松。他跪了不知多久,久到膝盖底下渗出血印子,石头都染了色。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裂缝消失的地方,只有一片灰黑的天空,什么痕迹都没留。
他低头,看见脚边那把剑。
沉渊剑横在石头上,剑鞘完好,暗色的剑身映着月亮。他伸手捡起来,握在手心。剑柄上还留着一丁点热乎气,像放它的人刚走开不到一炷香。
他把剑抱进怀里,额头抵着剑鞘,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风从忘川河那边吹过来,河水哗啦哗啦响。他听见营地里有人收拾东西,有人低声说话。所有声音都隔了一层,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听不真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他在院子里种过一棵桂花树,天天浇水,冬天怕冻着还用稻草裹了树干,结果还是死了。挖出来一看,根烂了。那时候他想,有些东西不是你浇水就能活的。现在他怀里抱着的这把剑,也是这么个道理。
他抱着剑坐了一整夜。碎石地凉得透骨头,他感觉不到。
第二天天蒙蒙亮他才站起来,腿麻得站不住,撑了两下才站稳。他把沉渊剑别在腰上,动作很慢,系了好几下才系好。然后转过身,往营地方向走。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忘川河的水声还在响,哗啦哗啦的,像在送谁远走。
他没回头。
他知道回头也看不见了。腰侧一把剑,另一侧空荡荡的,剑鞘都没有。风从后面吹过来,吹得那个空剑挂环磕在胯骨上,一下一下地响。
他走到营地门口顿了一下,站了两息,又继续走。
前面的路长得很。他一个人走。身边少了一把剑的重量,多了一把剑的重量。他分不清哪把更沉。
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左臂吊着的地方有点痒,抬手想挠,碰到绷带又放下了。他心里骂了一句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个。
然后他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前面没什么要紧事,也像前面什么都不要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