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阵法师点破,献祭需半仙
裂缝裂开第三天,那个阵法师到了。
是个老头,头发白完了,白得跟苏轻瑶那一脑袋头发差不多。穿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肩上背个旧布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没有兵器,没带随从,骑一头瘦驴从南边过来。那驴走到营地门口就停下来不走了,低头啃草。老头自己翻身下来,驴也没拴,径直往里走。
有人拦他。一个兵士伸手去挡,手还没碰到他袖子,老头就跟条泥鳅似的,侧了一下身,从那兵士胳膊底下滑过去了。兵士愣了一瞬,转身要追,老头头也没回地甩了一句:“我是来看那道口的。”
他说那道口的时候,手指往天上指了指。天上那道暗紫色的裂缝正横在那里,像一道没愈合的疤。
老头走到裂缝正下方,仰头看了很久。他看东西的时候下巴往上抬着,喉结那儿有一小撮白胡子,被风吹得抖。看完了天上他又蹲下来看地上,那圈符阵烧出来的焦痕还圈在地上,像地面被烫了一个圆疤。他伸手摸了一把焦痕最黑的地方,指尖沾了点黑灰,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还咂了一下嘴。
苏轻瑶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一个白头发老头蹲在她天天路过的焦圈子里,跟条老狗似的在地上嗅。旁边围了几个兵士,端着枪,但谁也没真把枪尖对过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拦。
她走过去,兵士让开了。她低头看着那老头,他正用手指在地上画,画了几道弧线,看一眼天上的裂缝,又擦掉重画。
她没催,站在旁边等。等了一会儿,老头自己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移到她那一头白发上,又移回她眼睛。
他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像木头裂了一道缝。
“你就是那个半魔丫头。”
苏轻瑶说:“我叫瑶姬。”
老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灰没拍干净,指尖还是黑的。他说:“我知道你叫什么。你娘苏若兰,魔域的人。你爹是谁,没人知道。你身上流的是半魔半仙的血,没完全倒向哪边。像一碗水端在中间,哪边泼一点都要洒。”
苏轻瑶说:“你认识我娘。”
老头说:“认识。她年轻的时候来找过我,让我给她女儿算一卦。她说我女儿以后会不会有事。我说会,但有人会救她。她问是谁,我说卦象没显,只显了那个人欠她。”
苏轻瑶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疤。十六年了,颜色早就褪成了浅粉,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那是她从玄峰上摔下来那年留的。那一年她就该死,硬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吊回来的。后来她才知道那东西叫混沌灵珠碎片。
她抬起头:“那你算得准不准。”
老头说:“准不准的,你看结果不就知道了。”他指了指地上那些焦痕,“姜元清这个阵,布了大概三十年。他从屏障底下接了一根线出来,连到反向阵里。他死,灵力散,阵就启动。这根线已经烧断了,屏障根基也跟着裂了一道。就像布上破了个洞,你补一块上去,旁边接着裂。补多少裂多少。”
苏轻瑶说:“那怎么封住。”
老头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仰头看天上那道口子,看了一会儿,说:“得有个半魔半仙血脉的人,带着混沌灵珠,跳进阵眼。用自身灵力把裂口缝上,同时用灵珠把屏障根基重新焊死。两样做到,裂缝就封上了。三界的屏障能再撑三百年。”
他顿了顿,又说:“三百年之后的事,那就不是我能算的了。”
苏轻瑶站在那里,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拢到耳后,又滑下来,白头发不听话。她的脸没什么表情,像这些话她早就听过一遍。
“跳进去之后呢,”她说,“人还在不在。”
老头说:“灵气耗完,人就散了。魂魄能不能入轮回,看造化。”
苏轻瑶点了一下头,没有犹豫,像是答案跟猜的差不多。她说:“我去。”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营地里的风好像顿了一下。
然后墨玄渊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来,又低又哑,像是嗓子被沙子磨过:“你不能去。”
苏轻瑶转过身。墨玄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过来的,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右手攥着她的手腕,攥得太紧了,指节都凹进去发白。
苏轻瑶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他的脸。
“你把灵珠碎片给我,”墨玄渊说,“我跳。”
“碎片在我血里融了十六年,”苏轻瑶说,“取出来我就死了。你跳下去,没有碎片,那道口填不住。”
墨玄渊没有说话。他盯着她的手腕,盯着腕上那一圈红印,像是能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皮肉看见底下流着的血——十六年前那个从玄峰上摔下来的小孩,血淌了一地,气若游丝。他当时手里正好有一块碎片,他把那块碎片打进她心口,把她从阎王爷手里拽了回来。可现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反而又紧了一点。
苏轻瑶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松开。”
墨玄渊说:“不松。”
苏轻瑶看着他,声音还是那样平,没有拔高也没有压低:“你松开,我得回去准备。不松开也行,你把我手腕攥断了,我自己还是要去。”
那句话之后,墨玄渊的手慢慢松了。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像退潮的水,一点一点从礁石上退下去。最后他的手垂在身边,攥成了拳头。
苏轻瑶把手腕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圈红印,没有揉。腕子上那一圈发热的地方,比墨玄渊这十几年来对她说过的话都烫。但她把那只手放下了,转过去问阵法师:“阵眼在哪,什么时候能跳。”
老头说:“阵眼就在裂缝正下方。现在跳不了,得等红月升到天顶。红月升到最高那一下,裂缝会缩到最窄,那个时候跳,灵力最容易被接住。”
“今晚还是明晚。”
老头掐了掐指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边已经泛了暗红,月亮还没完全露出来,但底下那一层红光已经铺了半面天。
“今晚。”
苏轻瑶听完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走路一样,甚至路过那匹黑马的时候还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黑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老头看着她的背影,跟旁边的兵士嘟囔了一句:“这丫头走路跟我那头驴有点像,看着慢,拉不住。”
兵士没敢接话。
苏轻瑶回到帐篷里,把沉渊剑从墙上取下来,坐在行军床边上开始擦。剑身上有几道浅痕,是这几天砍妖兽崩出来的,她拿布慢慢擦过去,擦亮了一点,但痕还在。她也没有用力搓,像是那几道痕留在上面也没什么,像人的脸上长了几道纹。
她擦完了剑,挂回腰上,起身把帐篷里那几件东西拢了拢。两件换洗衣裳叠好放在床头,一个水囊灌满了水挂在马鞍上,一把梳子塞进包袱里。她把包袱的系绳紧了紧,搁在帐篷门口。然后她站在帐篷中间,环顾了一圈。
灰白的帐布,行军床,矮桌,一盏油灯。住了没几天的壳。
她住过很多个壳。玄峰上那间小屋算一个,魔域那个院子算一个,这顶帐篷算一个。从一个壳搬到另一个壳,搬了这么多年,终于搬到最后一个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有一道刚结痂的口子,手上那些老茧硬邦邦的。她把手放在胸口那个位置,隔着衣服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什么东西在往倒数走。
她掀开帐帘走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大半,红月从东边升起来,比平时大一圈。那个老头没说错,这月亮今天确实不一样,圆得有点过分,像一面铜锣挂在天边,照得人脸上都蒙了一层锈色。
那道暗紫色的裂缝悬在天上,和红月隔着半边天遥遥相对,像两只看不见的眼睛。
墨玄渊还站在原地。
从她进帐篷到出来,他一直站在那里,脚步都没挪一下。风把他衣摆吹得翻来翻去,他像压根没感觉到。他看见她从帐篷里出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了。
他看见她腰间那把擦亮了的沉渊剑,看见帐篷门口那个系紧的包袱。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苏轻瑶隔着两三步站定,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糊了半张脸,她伸手拨开。
“你不用站在这等,”她说,“你帮我把那些难民送走就行了。”
墨玄渊说:“我不走。”
“你走不走是你的事,但你别挡我前面。”苏轻瑶说,“我跳的时候你站远点。”
墨玄渊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碎瓷片。
“你真的决定好了。”
“我决定好了,”苏轻瑶说,“我欠自己那条命,该拿回来了。”
墨玄渊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悬在半空,像是想碰一碰她的脸。五根手指张开着,离她的脸还有一指宽的距离,停在那里,没有碰到她。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苏轻瑶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她就站在那里,让那只手悬在她脸旁边。
那只手最后缩回去了。落在身侧,又攥成了拳头。
红月又升高了一截。营地里的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起来,兵士点火的点火,难民蹲在帐篷门口看。没人说话,连小孩子都停了哭。整个营地像一口烧开了但盖着盖子的锅,闷着,不响,可底下全是火。
苏轻瑶忽然想起老头说的那句话——“那个人欠她”。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不管是谁,欠债的人早就不在了。还债的人轮到她。
她说:“我走了。”
她转身往裂缝的方向走。走了三步,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像是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那一片火光里立着的那个人影。
然后她把脸转回去,继续走。
红月的光照在她身上,白发的边缘染了一层淡红。营地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在她背上,她走得不快不慢,像走一条她早就选好了的路。
风从裂缝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绕着营地转了一圈,散了。
她在那道暗紫色的光正下方站住。
红月刚好升到天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