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不是好事，对吗？”周砚书已经猜到了几分。
“当然不是！”葛老头语气激动起来，“她是人，活生生的人！那些‘念’再可怜，也是阴性的东西，长久浸染，活人的阳气、魂光，会被慢慢消磨掉！挽澜长大了，身子却越来越弱，精神也时好时坏，常常分不清现实和‘念’中的记忆。她开始把自己当成某个困在器物里的苦命女子，对着镜子一坐就是一天，和画中的‘自己’说话。叶知秋这才慌了，想送她走，可挽澜离不开这店了。她一走，店里就翻腾，那些‘念’会疯狂反噬，这整条街都可能遭殃。她成了镇住这个‘渊’的……‘人柱’。”
人柱。周砚书心头一寒。
“后来呢？”
“后来，叶知秋想了个釜底抽薪的法子。”葛老头声音干涩，“他倾尽毕生所学，甚至用了些损阴德的禁术，炼制了一把‘锁’——不是普通的长命锁，而是一把‘魂锁’。他想用这把锁，强行将店里所有驳杂的‘念’，包括那些最凶戾的，全部封镇进去，然后带着锁远离，找个绝地自我了断，连同那把锁一起毁掉。这样，店就干净了，挽澜也就自由了。”
“他成功了？”
“成功了一半。”葛老头闭上眼，仿佛不堪回忆，“‘念’被封进去了，店也暂时安静了。可就在他准备带着锁离开的那天晚上，出事了。那锁……它有自己的‘念’了。汇聚了太多强烈的、痛苦的记忆和魂力，它活了，成了一个极其扭曲、贪婪的‘念’的聚合体。它不想被毁灭，它反噬了叶知秋，然后……它盯上了挽澜，这个店里最纯净、也最与它同源的灵魂。”
蓝光闪烁，画像上叶挽澜的脸忽明忽暗。
“它想吞掉挽澜，补全自己，获得真正的‘自由’，甚至成为更可怕的东西。叶知秋拼死阻拦，结果……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第二天早上，店门大开，叶知秋和那把锁，消失了。挽澜……她倒在里间，气息全无，魂魄……不见了。身体没多久也化成了灰。只留下这幅她最喜欢的画像。”
内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灯笼里那团蓝光，兀自旋转，发出轻微的、仿佛无数人啜泣的嗡鸣。
“我赶到时，只剩这幅画。可我知道，挽澜的魂没散，也没被那锁完全吞掉。她被扯碎了，一部分被锁带走，一部分……被这店，被这满屋子的‘念’，撕扯着，困住了。那锁成了无主的凶物，不知流落何方。而这店，因为失去了叶知秋的压制，又没了挽澜的安抚，彻底变成了一个只会吞噬、只有痛苦的‘活地狱’。我勉强用叶知秋从前教我的法子，加上一点家传的术，暂时稳住了它，不让里面的东西跑出来害人。这一稳，就是四十年。”
葛老头睁开眼，看向周砚书，目光如炬：“直到你带着这块怀表出现。这表是叶知秋从不离身的‘执镜人’信物，上面有他最强的‘念’——对女儿的愧疚、思念，和未完成的守护执念。它认你，这店的‘债’就认你。画上的字显形，说明那把流落在外四十年的‘锁’，也感应到了，它要回来了。它需要挽澜剩下的这部分魂，来让自己完整。而你，是它现在能找到的，最接近叶知秋的‘引子’。”
周砚书如坠冰窟，他终于明白了那呼唤是什么。不是叶挽澜在叫他，是这把店，是这店里困住的、属于叶挽澜的那部分残魂，在绝望地呼救，也在本能地吸引着可能与叶知秋相关的人，来填补这个致命的空缺。
“那我该怎么办？离开北京？走得远远的？”
“没用了。”葛老头摇头，“‘债’已上身，天涯海角，它也会找上你。更何况，你以为那锁只找你吗？它一旦完整，第一个要吞的，就是这店里挽澜的残魂，然后是这满屋积累四十年的‘念’，最后……是这整条街，甚至更远地方的生魂。它已经成了‘煞’，有实体的‘煞’。叶知秋当年造的孽，如今成了大患。”
“所以，没有退路了？”周砚书握紧了怀表，金属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有。”葛老头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在它找上门，吞掉店里挽澜的残魂、变得无可匹敌之前，我们先找到它，毁了它。而要找到它，需要两样东西：叶知秋信物——也就是你手里这块表——的指引，和挽澜残魂的感应。画上的字，‘镜中有路’，指的是那面菱花镜，那是挽澜生前最爱的物件，能照见‘念’的踪迹。‘渊下有门’，说的是这店的‘念’之渊薮深处，有一道用禁术维持的、连通着那‘锁’所在之处的‘门’。我们需要进入那扇‘门’，主动找到那把锁。”
“怎么进？”
葛老头的目光，落在那幅画像上，苍老的脸上闪过深切的痛楚和决绝：“以你这沾了因果的身为引，以我这把老骨头四十年的修为作桥，叩问画中残魂，点燃‘念’火，强开那扇……本不该再开的门。”
过程比葛老头描述的更凶险，更诡异。
周砚书按照吩咐，将怀表贴在画像中叶挽澜的心口位置。葛老头咬破指尖，以血为媒，在画像周围画下繁复扭曲的符文。每画一笔，内室的温度就降低一分，那盏蓝灯笼的光就跳动得越发激烈，像是随时要炸开。多宝格方向开始传来声音，窃窃私语变成了清晰的哭泣、尖叫、哀求、咒骂，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周砚书的耳膜和神经。架子上的旧玩具们，开始微微震颤，掉瓷娃娃的头颅转动，铁皮青蛙的腿抽搐，积木塔哗啦啦响。
“稳住！想着叶挽澜！想着那面镜子！”葛老头厉喝，脸色惨白如纸，画符的手却在稳定地移动。
周砚书闭上眼睛，摒弃杂念，努力回忆镜中看到的那个月白衫子的背影，回忆画像上那哀伤的眼神。渐渐地，周围的喧嚣似乎远了一些，怀表贴着的画像位置，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就在这时，画像上，叶挽澜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不是画中低垂的眼，而是真的“睁开”了。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幽深的、漩涡般的蓝光，正是灯笼里那种光。与此同时，画像的“纸面”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中心旋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散发出吸力的黑洞。黑洞深处，隐约可见一把巨大的、非金非铁、布满猩红纹路的古锁轮廓，沉沉浮浮。
“就是现在！进去！”葛老头猛地将周砚书往前一推，自己却踉跄一步，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瞬间委顿下去，脸上皱纹更深，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数十年寿命。
周砚书来不及多想，被那股吸力拉扯着，一头撞进了画像的漩涡之中。
天旋地转，时空错乱。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洪流般冲击着他。有女子的呜咽，孩童的嬉笑，老人的叹息，兵刃的交击，烈火的燃烧……这是四十年来，甚至更久远的时间里，被这间店、被叶知秋收容、最终困在此地的无数“念”的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一实。他睁开眼。
这里是一个无法形容的空间。上下四方都是混沌的、流动的暗色，像浓雾，又像浑浊的水。只有脚下一条由微弱蓝光铺就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弯弯曲曲通向迷雾深处。远处，那把巨大的猩红古锁悬在半空，缓慢旋转，锁身上那些纹路像活物的血管般搏动着，散发出无穷无尽的贪婪、痛苦与怨憎的气息。锁的下方，蜷缩着一团柔和的、月白色的光晕，光芒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黑暗和上方古锁的血光吞噬。光晕中，隐约是叶挽澜抱膝而坐的身影，透明得如同一缕轻烟。
“挽澜……”周砚书下意识喃喃。那团月白光晕轻轻颤动了一下。
“小心！”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急响，是葛老头，声音极其虚弱，断断续续，“我撑不了多久……这‘桥’要断了……锁已成煞，有本能……它会攻击任何靠近的‘念’和生魂……用表……表能暂时护住你……靠近挽澜的残魂……只有她的灵觉能暂时干扰锁，给你创造机会……用这个……”
一点微弱的金光从周砚书身后追来，落入他手中，是一枚三寸长的、锈迹斑斑的棺材钉，入手冰寒刺骨，钉身刻满细密的符文。
“……钉入锁眼……那是它唯一的‘实’处……也是……当年叶知秋留下的……唯一破绽……”
话音未落，周砚书身后那点连接现实的微弱感应，彻底断了。小径尽头的光芒也暗淡下去。他知道，退路没了。葛老头恐怕已经油尽灯枯。
上方的猩红古锁似乎察觉到了入侵者，锁身猛地一震，那些血管般的纹路骤然亮起，发出尖锐的、仿佛亿万生灵哀嚎的嘶鸣。数道粘稠如血、扭曲如蛇的暗红气息，从锁身上激射而出，朝着周砚书和下方那团月白光晕狠狠扑来！
周砚书不及细想，猛地将怀表举在胸前。怀表“咔哒”一声轻响，表盖弹开，表盘上浮现出柔和而坚韧的白色光芒，形成一个勉强护住他周身的光罩。血蛇撞在光罩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光罩剧烈晃动，明灭不定。怀表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与此同时，更多的血蛇扑向下方的叶挽澜残魂。那团月白光晕本能地收缩，光芒更加黯淡，几乎要熄灭。
不行！不能再等了！
周砚书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绝境下的本能，或许是怀中怀表传来的那股属于叶知秋的、深沉而执着的守护意念影响了他。他不再沿着摇摇欲坠的蓝色小径走，而是朝着叶挽澜残魂的方向，纵身一跃，跳进了混沌的虚空之中！
坠落感袭来，无数混乱的“念”的碎片再次冲击他的意识。他死死盯着那团月白光芒，手中紧握棺材钉。怀表的光罩在坠落和无数“念”的冲击下，终于“砰”地一声破碎了。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混沌气息瞬间包裹了他，刺骨的寒意和无数负面情绪钻入四肢百骸。
就在他即将被彻底淹没时，那团月白光芒忽然涨大了一些，一股柔和但坚定的力量托了他一下，驱散了他周围小片区域的混沌和恶意。是叶挽澜的残魂！她在帮他！
周砚书趁机稳住身形，落在了那团月白光晕旁边。近在咫尺，他能看清光晕中叶挽澜模糊的容颜，和画像上一般无二，只是双眼紧闭，面容痛苦，身体透明得几乎不存在。
头顶，猩红古锁因为猎物的靠近而兴奋地剧烈震颤，更多的血蛇汇聚，形成一道更加粗壮、更加狰狞的暗红洪流，咆哮着冲下，这一次，它要将这两个“食物”一起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