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过半的时候,东槐巷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早上李二狗正蹲在炉子前面捅炭灰,听见有人叫他名字,声音细细弱弱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口音。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站在蓝棚子外面,穿着褪了色的粉红T恤,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双肩包,两只手攥着背包带子,手指头绞在一起。
"你是李二狗叔叔吗?"小姑娘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李二狗站起来擦了擦手:"我是。你找谁?"
小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他。李二狗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东槐巷石狮子旁边蓝棚子,找李二狗,就说我是小满,我爹叫王建国。"
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纸条,然后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皮肤晒得黑红,头发扎成两个不太对称的小揪揪,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头磨出了洞。她的眼睛很大,黑亮亮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你爹是王建国?"李二狗蹲下来跟她平视,"你一个人来的?"
小姑娘点了点头:"我爹昨天打电话说他在北京干活,让我来暑假找他。我自己坐火车来的。我妈送我上的车,说到了北京有人接。"她说着又掏出一张车票递过来,票面皱得不成样子了,但还能看出来从兰州到北京的硬座,票价不到两百。
李二狗接过车票看了两眼,心里"咯噔"了一下。王建国上次来的时候说他回北京支援城域网扩容项目,可没提他闺女要来。兰州到北京硬座二十多个小时,这小姑娘才多大?他看着那两张纸票和皱巴巴的纸条,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刘大嫂听见动静从案板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棚子外面站着个小孩,也擦了擦手出来了。她蹲下来跟小姑娘对视了能有三秒钟,然后伸手把她那两根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正了正,说:"还没吃饭吧?"
小姑娘抿着嘴点了点头。
刘大嫂站起来转身从炉子里夹了两个刚出炉的烧饼,又盛了碗豆腐脑,端到折叠桌上摆好。"坐下吃。"她声音不高不低的,"吃完了再说。"
小姑娘坐在折叠桌前头低头吃烧饼,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李二狗和刘大嫂站在案板后面看着,谁都没说话。李二狗掏出手机给王建国拨了个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给王建国发了条微信:"你闺女在我这儿呢。看见回话。"
小姑娘吃完了两个烧饼把碗底的豆腐脑也喝干净了,然后抬起头来擦了擦嘴,那双黑亮的眼睛又看向刘大嫂。刘大嫂在她对面坐下,问:"你妈知道你来北京找你爹不?"
"知道。"小姑娘又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条,这回是手机号码,"我妈让我到了给他打电话。可他的手机关机了。"
李二狗又拨了一遍王建国的电话,这回居然通了。王建国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背景里有机器的轰鸣声,他喊了一嗓子:"二狗!我闺女是不是到北京了?!我这边施工区信号屏蔽,刚才出不来!我马上过来!"电话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和乱七八糟的脚步声,王建国又喊了一句"四十分钟到",然后挂了。
李二狗转达了王建国的话。小姑娘听了点了点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乖坐着,可那双眼睛已经不怎么紧张了,开始好奇地四处打量这个蓝棚子——打量铁皮炉、打量案板上的搪瓷面盆、打量石狮子缺了半边耳朵的脑袋、打量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案板上那几个刚出炉的烧饼上,烧饼上刻的字还热乎着——"今天有雨,带伞"。
她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字是刻上去的?"
刘大嫂点头:"拿竹签刻的。你想刻一个不?"
小姑娘眼睛亮了亮,又缩回去点了点头。刘大嫂拿了个新出炉的烧饼递给她,又递了根干净的竹签。小姑娘接过来,低头在烧饼表面一笔一划地刻,刻得很慢,笔画细细的,收尾处卷着。她刻完把烧饼举起来给刘大嫂看,上面歪歪扭扭三个字:"谢谢姨"。
刘大嫂看了那三个字好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手掌落下去的动作特别轻,像怕把什么碰碎了似的。她转脸对李二狗说:"二狗,再去买点肉和菜。中午多两个人吃饭。"
四十分钟之后王建国果然到了。他从巷口一路小跑进来,身上的迷彩工作服还没换,满身灰扑扑的,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胳肢窝底下。小姑娘看见他噌地站起来跑过去,王建国弯腰一把把她抱起来了,抱起来转了个圈又放下,蹲下来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咧嘴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
"小满长高了!"他嗓门大得很,"路上累不累?火车上吃了没有?"
小满被他捧着脸有点不好意思,挣开了去拽他工作服口袋上的拉链头。王建国这才站起来看向李二狗和刘大嫂,脸一下子红了:"二狗,嫂子,实在不好意思,本来是让她妈送她去我姐那儿过暑假的,结果那丫头自己非要来北京找我,她妈也不知道我手机信号屏蔽……"
刘大嫂摆了摆手:"来了就好,别站着了,进屋吃饭。"
那天中午的饭刘大嫂做了四个菜一个汤,摆了一桌子。小满坐在王建国旁边吃得头也不抬,筷子用得不太熟练,夹菜的时候老掉,王建国就一直在她碗里拣菜。刘大嫂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又炸了一盘虾片端上来,油亮亮的堆得冒尖,小满眼睛瞬间亮了。
王建国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嫂子,二狗,我实话跟你们说。小满她妈身体不太好,查出来有点毛病,暑假需要去省城住院做个手术,家里没人照看小满,本来说送她姑姑家,可这孩子知道她妈要住院了非闹着要来北京,她妈拗不过就给买了票。我在工地上这两天正好赶工期,手机信号被屏蔽设备挡了,接不着电话,差点把孩子给丢了。"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小满的脑袋,小满正专心对付碗里最后几根油菜,耳朵听着但没抬头。王建国又低声道:"我这就是工期排得紧,等干完了把她送回去。这几天可能得麻烦你们……"
刘大嫂打断了他的话:"放我这儿。这几天你安心干活去,小满白天跟着我出摊,晚上跟我睡。你收工了来接回去就行。"
王建国愣了一瞬,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嘴张了几张,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嫂子,你这是……"
"别说了。"刘大嫂站起来收拾碗筷,"孩子肚子吃饱了就行。二狗,你把桌收一下,我带小满去院里摘几个枣。"
那天下午小满在枣树底下待了大半个下午。她蹲在树根旁边看蚂蚁搬家,看了整整一个钟头,手指头在地上画来画去,不知道在画什么。刘大嫂坐在马扎上纳鞋底,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噙着一点笑。李二狗修完了赵大爷家那台电扇回来,进院子看见这一幕,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在门槛上靠了一会儿才迈进来。
"嫂子,"他蹲到刘大嫂旁边压着声说,"这丫头真机灵。"
刘大嫂纳鞋底的针没停:"她妈要住院,她爹在工地忙,大老远一个小孩坐硬座来北京。"她顿了一下,针线穿过厚布面拉出来的声音哧啦哧啦的,"跟我以前一样。我那会儿嫁过来的时候也小,什么都不懂,拎着个包就来了。下了火车找不着北,还是大强在出站口举了个牌子写着'刘桂香'。"
她说到这儿声音平平静静的,手上针脚也没乱。李二狗嗯了一声,从她手里接过针线帮她穿了根新线,递回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谁也没缩。
小满在东槐巷住下来的第二天就熟了。她早上跟着刘大嫂三点半起来——李二狗本来以为她起不来,结果闹钟一响她就睁开眼睛骨碌爬起来了,比大人还利索。她站在院子里看刘大嫂揉面,看得特别认真,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像在记每个步骤。刘大嫂揉完一个面团擦了擦手,问她"想试试不",她点点头,把袖子卷上去,学刘大嫂的样子把一只手插进面里。力气小揉不动整团,但也把一小块面揉得光溜溜的。刘大嫂把那小块面单独擀成了个小小的饼,在饼面上刻了三个字"小满的",放进炉里烤出来给她当早饭。小满拿着那个比自己巴掌还小的烧饼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咬第一口,咬完了冲刘大嫂笑了一下,那笑容跟王建国咧开嘴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上午出摊的时候小满就坐在折叠桌旁边写作业。她带了暑假作业来的,厚厚一本,摊开来占了半张桌。她写作业的姿势特别端正,头低着,笔尖刷刷的,偶尔抬头看看来来往往的人,目光在石狮子和蓝棚子之间来回跳两下,又低头继续写。有顾客看见小孩坐在棚子底下写作业,会多看她两眼,有人还说了句"这小姑娘真乖"。小满听见了也不抬头,但耳朵尖慢慢红了。
到了第三天小满已经能帮上忙了。刘大嫂让她帮着递面盆、拿竹签、给烧饼装纸袋,她干得有模有样,个子矮够不着案板的时候就踮着脚。李二狗在炉子后面看着,忽然觉得这蓝棚子里多了个小小的身影之后整个气场都不一样了——以前是两个人对着忙,现在是三个人,多出来的那个小小的声音喊"姨递给你""叔叔火小一点",把棚子里的温度又抬高了几分。
王建国每天晚上七八点钟收工过来接孩子。他来的时候总是一身灰,安全帽夹在胳肢窝底下,进了院子先喊一嗓子"小满",小满就从屋里跑出来扑过去。王建国蹲下来让她扑个满怀,然后又站起来跟刘大嫂道谢。刘大嫂每次都说"别谢了快带孩子回去洗澡",王建国就嘿嘿笑着领着小满走了。
有一天晚上王建国来接人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些,坐在枣树底下跟李二狗喝了两杯茶。小满在屋里跟刘大嫂学编手链,细彩绳绕来绕去绕了一桌。
"二狗,"王建国端着搪瓷缸子,眼睛望着头顶的枣树叶子,"我这个项目大概九月底就能收尾。到时候把小满送回兰州去,她妈手术应该也做完了。这次真是……亏了你们。"
李二狗跟他并排坐着:"说什么亏不亏的。当年咱俩一个班,你坐我后面,每回考试都把卷子往前推让我抄。你忘了?"
王建国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枣树叶子微微颤:"那时候傻!抄完了咱俩考一样的分,老师一眼就看出来了,把咱俩拎到讲台前面站着。"
两个人同时笑了。小满从屋里探出脑袋来看他们笑,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继续编手链了。
笑完了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二狗,其实我这十几年在外面跑,一年回不了几趟家。小满从会走路起就跟我聚少离多,她妈一个人把她带大的。我这次回来支援城域网扩容,心里其实惦记着换一个驻京的岗,能稳定一点。可北京这地方……"他摇了摇头,"房子、户口、上学,哪样都不容易。"
李二狗听了,摸了摸手里的搪瓷缸子:"慢慢来。你在北京干着,先有个着落。"
王建国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茶喝了,站起来喊小满回家。小满跑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条编好的彩绳手链,红黄蓝三色交织的,胖乎乎的一小条。她把那条手链套在刘大嫂手腕上,动作很快,套完了就往后退了两步,低着头不说话。
刘大嫂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彩绳,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彩绳在灯光下颜色鲜艳得很,编得不算工整,有几处松了边,可那三股颜色缠在一起绕得紧紧的。她把手腕放下来,另一只手轻轻护在彩绳上面。
"好看,"她低头对小满说,"姨留着。"
小满耳朵尖又红了,拽着王建国的衣角往外走。王建国回头冲李二狗挤了挤眼,两个人眼神一对,都懂了。
那天晚上李二狗收了摊洗完澡躺在床上,枕着那个布袋子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刘大嫂手腕上那条彩绳手链晃来晃去的画面。她以前手腕上什么都不戴,揉面的时候怕沾面嫌碍事,可那条手链她没摘,就这么戴着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出摊的时候刘大嫂照旧穿着碎花褂子系着围裙,手腕上那条彩绳在面粉和擀面杖之间来回晃荡。红黄蓝三股颜色在面粉的白衬托下格外扎眼,有顾客注意到了,说"嫂子这手链谁给编的",刘大嫂说"一个小孩",然后低头揉面。可她揉面的手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像藏不住什么东西似的往外冒。
八月底的时候小满的暑假作业写完了大半本。她认识的字越来越多,刻在烧饼上的字也越来越复杂。有一天她问刘大嫂"姨你为什么每天都刻字",刘大嫂想了想说"因为每天都有话想说"。小满又问"那今天想说什么",刘大嫂看了看她,拿起竹签在新出炉的烧饼上刻了一行字:"小满今天学了个新字"。小满凑过去看,那个"满"字刘大嫂写得特别大,笔画舒展得很。
那天下午小满拉着李二狗坐在枣树底下教她识字。李二狗教了她一个"家"字,宝盖头底下是个"豕",他说这个字古时候是房子里养了猪的意思。小满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那咱们这个蓝棚子底下也有猪吗",李二狗乐得前仰后合,说"没有猪,有烧饼"。小满就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家"字,写完了在旁边画了个圆圆的烧饼,烧饼上画了俩眼睛,嘴角往上翘着。
王建国那天晚上来接她的时候看见那个带笑脸的烧饼,举着本子看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合上本子使劲揉了揉小满的脑袋,把她两个小揪揪揉得更歪了。
九月来了。
天渐渐没那么热了,早晚的风里带了凉意。小满来东槐巷已经住了半个多月,从最开始怯生生蹲在枣树底下看蚂蚁到现在能满院子疯跑,从用两根手指头捏竹签到能独立刻出一个完整的"好"字,变化大得让李二狗都觉得不可思议。刘大嫂给她买了两件新T恤,换了双新凉鞋,每天早晨把她两个小揪揪梳得一样高,小满站在院子里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意得不行。
王建国的工期越来越紧,有时候晚上九点多才能收工过来。刘大嫂干脆让小满跟她睡,不给带回去了,说"省得你来回折腾,孩子也睡不好"。王建国推辞了两句没推掉,就应了。于是每天晚饭后李二狗送小满回去睡觉,刘大嫂在院里擦桌子扫地,小满坐在枣树底下的小马扎上背古诗。她背"床前明月光"的时候声音嫩嫩的,跟院子里的蛐蛐声混在一起,让李二狗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同一个位置背同一首诗的光景。
那时候他爹也在这棵枣树底下坐着,手里捏着一把蒲扇给他扇风,嘴里跟着念"疑是地上霜",念完了拿蒲扇拍他肩膀说"好好背,长大考大学"。后来他大学没考上,可他爹从没因为这事儿说过他一句不好。
他坐在门槛上听小满背诗,背到"低头思故乡"的时候她卡了一下,李二狗接了一句"思故乡"。小满看了他一眼,继续背下去,背完了说"叔叔你也会背"。李二狗说"会,小时候背的"。小满问"那你小时候也住这儿吗",李二狗说"住,住了三十多年了"。小满看了看这院子,看了看枣树,又看了看厨房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说了句"那你真幸福"。
李二狗被她这句话钉了一下,半天没接上来。一个西北来的小姑娘,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硬座到北京找她爹,住了半个多月最喜欢的是这棵枣树和蓝棚子底下的烧饼炉,然后回过头来对他说"你真幸福"。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九月中旬的一天,小满坐在蓝棚子底下写暑假作业最后一页。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扣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跳起来跑到刘大嫂面前举着作业本说"姨我写完了"。刘大嫂擦了擦手接过本子翻了翻,虽然她认不太全那些题目和答案,可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的,笔画工整。她把本子合上还给小满,弯下腰看着她:"写完了,那就等着开学了。"
小满的笑容淡了一点。她两只手攥着本子边角,低头看着自己的新凉鞋。刘大嫂也没再说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转身继续揉面去了。李二狗在炉子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跟明镜似的——小满开学在兰州,王建国在北京,她妈在省城住院。暑假快过完了,她得回去了。
过了两天王建国休了一天假,带小满去动物园玩了一天。回来的时候小满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嘴边的糖渣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王建国跟在后面走得很慢,肩膀比平时垮着。等小满进了屋去给刘大嫂看她在动物园拍的照片,王建国站在枣树底下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二狗,我可能要提前送小满回去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她妈手术定在下周,我得把她送到她姑姑家,然后我赶回来接着干。"
李二狗把手里修了一半的电扇放下来:"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的火车。"王建国蹲下来,两只手抱着脑袋,好一会儿没说话。末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丫头不肯走,我晚上跟她说。"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小满往常吃什么都香,今晚筷子在碗边扒拉了两下就放下了。王建国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也没动。刘大嫂和李二狗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点破。
吃完饭王建国把小满叫到里屋去了。门关着,听不清里面说什么,只能听见王建国偶尔咳嗽一声和小满偶尔抽鼻子的声音。过了大概半小时门开了,小满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没哭,走到刘大嫂跟前站住了,仰头看着她,两只手背在身后绞着手指。
"姨,"她声音有点哑,"我后天就回兰州了。"
刘大嫂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把她脸上蹭着的一根头发拨开:"嗯,回去好好上学,放寒假再来。"
小满点了点头,忽然从背后伸出手来,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条新的彩绳手链,这回编得更整齐了,三股颜色之外还多加了一股金色的线,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我新编的,"小满说,"给姨留着。金色的线是平安的意思。"
刘大嫂接过那条手链,低头看了很久。她把自己手腕上那条旧的解下来换上了新的,金色线在暖黄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她把手腕举到小满面前晃了晃:"好看。姨戴着,等你寒假来检查。"
小满终于笑了。那笑容又轻又亮的,像秋天早晨草叶上第一层薄霜被太阳照着的模样。
送走小满那天是九月十九号。天刚蒙蒙亮王建国就带着她来院门口等车,小满穿着来的时候那件粉红T恤,背着那个比她人还大的双肩包,脚上换了新凉鞋。刘大嫂起来得很早,包了一兜烧饼用报纸裹好了塞进她背包侧兜里,又塞了一兜枣子进去。
"路上吃。"刘大嫂蹲下来给她整了整衣领,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下。
小满点了点头,然后把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布包取下来递给了刘大嫂。布包小小的,巴掌大,粗布缝的,收口系着红绳,跟李二狗那个布袋子的风格如出一辙。
"我自己缝的,"小满说,"里面装了一片枣树叶子,还有我写的一个字。姨你留着。"
刘大嫂接过小布包握在掌心里。王建国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车来了"。他拽着小满的手往巷口走,小满一步一回头,走到石狮子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摸了摸狮子缺了半边的那只耳朵,像李二狗每天做的那样。然后她转过头去,跟着王建国上了停在巷口的出租车。
车子发动了,从巷口拐出去,汇进清晨的马路车流里,很快看不见了。
刘大嫂还站在院门口。李二狗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的方向。早晨的风凉丝丝的,吹得蓝棚子的布帘轻轻晃荡。刘大嫂手里还攥着那个小布包,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头打开布包的红绳,从里面倒出来一片压得平平整整的枣树叶,还有一张叠得小小的纸条。她展开纸条,上面是小满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的一个字——"家"。
刘大嫂盯着那个字看了很长时间。她把纸条重新叠好,和枣树叶一起放回小布包里,然后把小布包系在了围裙带子上面。粗布小包贴着她腰侧,走路的时候轻轻晃荡。
"嫂子,"李二狗开口,嗓子有点紧,"小满走了。"
刘大嫂嗯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今天出摊该晚了。火生了吗?"
李二狗赶紧蹲到炉子前面去捅炭灰。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大嫂的背影,她正在案板前系围裙,弯腰的动作跟每天一样,可腰侧多了那个粗布小包一晃一晃的,金色的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一下。
那天早上蓝棚子的生意照常开着。街坊们照常来买烧饼,刘大嫂照常揉面刻字。可李二狗注意到她今天揉面的时候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点,每揉完一个面团她会直起腰来朝巷口的方向看一眼,看完又低头继续。案板上的烧饼今天刻的字跟往常也不一样,她刻的是三个字——"等你来"。
中午收摊的时候李二狗端了两碗面坐到枣树底下。刘大嫂在他对面坐下,腰侧的小布包搁在膝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枣树。九月的枣子快熟了,大半已经红透了,挂在枝头上沉甸甸的坠着。小满走之前摘了好多,装了一兜让她带着路上吃,现在枝头还剩下些更高的够不着的。
"嫂子,"李二狗挑了一筷子面,"明年暑假她还会来的。"
刘大嫂也挑了一筷子面,没抬头:"我知道。她说了寒假来。"
"寒假也行。冬天出摊冷,多个人暖和。"
刘大嫂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李二狗以前没见过的光,跟那天枣树底下月夜靠在他肩头睡着时的表情很像,又比那时候多了点别的什么。她把那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说:"二狗,你说这算不算多了个闺女?"
李二狗嚼面的动作停了半拍。他看着刘大嫂腰侧那个粗布小包,看着枣树枝头红彤彤的果子,看着蓝棚子外面石狮子歪着的脑袋,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刘大嫂脸上。她的眼睛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浅水。
"算。"他笑了一下,笑得特别实诚,没有半点犹豫,"当然算。"
刘大嫂低下头继续吃面,可李二狗看见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了,那弧度跟小满刻在烧饼上那个笑脸烧饼的嘴角一模一样。
风吹过来把枣树叶子翻了一面,露出背面银白色的绒毛。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碎碎的光斑,像谁撒了一把亮片儿。远处蓝棚子底下,一台智能终端的屏幕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了,安安静静地在没有人操作的时候自己闪着。
可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粗布小包腰侧晃荡的节奏,是金色线手链在面粉堆里若隐若现的光点,是案板上每天换新内容的刻字,是三个人吃过的烧饼和编过的手链和背过的古诗。这些东西数据流里存不下,可人的心里存得满满当当的。
李二狗把最后一口面条扒进嘴里,碗搁在桌上,伸了个懒腰。头顶的枣树沙沙响着,蓝棚子的布帘被风撩起来又落下。他侧头看了看刘大嫂,她正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干净,腰侧小布包随着她喝汤的动作轻轻晃荡。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出租车消失的那个拐角,此刻安安静静的,只有一棵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摇。可他好像还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背影从那里走过去,背着一个比人还大的双肩包,在石狮子旁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缺了半边的耳朵。
那背影越走越远,可它留下的东西还系在刘大嫂的围裙带子上,一荡一荡的。
粗粗的金色线。
李二狗眯着眼看着那根金色线在太阳光里闪,觉得整个东槐巷都被那线牵着,扯不断,松不了。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睛。
午后的风暖洋洋的,跟夏天的尾巴一样,软乎乎的,贴着人脸颊过去,带着一点点枣子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