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萧野是被院子里的声音吵醒的。
动静并非来自身旁的沈晏，他依旧沉睡着，脸颊埋在枕间，只露出一段光洁的后颈，呼吸轻浅绵长。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北京的冬天比广州亮得晚，七点多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萧野轻轻把沈晏搭在他腰上的手臂挪开，下了床。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门。院中青灰石板，清扫过的地方干干净净，边角处仍积着片片落叶。沈父站在石榴树下，背对着他，手里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
萧野站了两秒，走过去。
“爸，我来。”
沈父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到萧野。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把手里的扫帚递了过去。萧野接过扫帚，从墙根开始扫。萧野扫地的动作算不上娴熟，却格外认真，一下下将落叶归拢成堆。沈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沈母端着粥锅从厨房走出，正要往正厅去，瞧见院中身影，先是一怔，随即眉眼染上笑意。
“别忙活了，进来吃饭。”沈母说，语气和平时一样，“你爸每天扫院子，不为别的，就是锻炼身体。”
萧野并未停下动作，将最后几片落叶归拢妥当，把扫帚倚在石榴树干上，这才迈步进屋。沈父已经坐在餐桌主位了，面前摆着一碗粥，还没动。沈母在摆筷子，沈晏还没出来。
萧野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沈晏从里屋出来了。他身着浅灰家居毛衣，发丝微乱，额前碎发自然垂落。看到萧野，沈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在萧野旁边坐下来。
沈母给萧野盛了一碗粥，又给沈晏盛了一碗。“吃吧，粥熬了好久。”萧野接过去。“谢谢妈。”
四人围桌而坐。沈父安静喝粥，沈母亦沉默不语，席间只余下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沈晏喝了两口粥，夹了一块酱菜，嚼了嚼。
“今天下午走？”沈父问。
沈晏手中的汤勺微微一顿，轻声应道：“嗯，下午的航班。”
沈父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粥。沈母坐在旁边，看着沈晏，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屋内陷入片刻沉默，一旁的新闻电视调着低音量，隐隐传来声响。
“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沈父说。
沈晏看着他父亲。“好。”沈晏说。
沈父点了点头，又把粥碗端起来。
用餐结束，沈母起身收拾碗筷。萧野上前想搭把手，被她笑着拦下：“不用忙，坐着歇会儿。”沈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母不让插手，自己洗了碗。家中本有保姆打理杂务，可如今孩子回来，她便执意亲自上手，不肯假手他人。
洗完了，沈母擦干手，走出来。
“走，上街。”沈母说。
沈晏看了她一眼。“上街干嘛？”
“买点你爱吃的零食带回去。还有，给亲家带点北京特产。”
萧野想说“不用”，沈晏在旁边说“听妈的”。沈晏看了萧野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出了门。沈父没去，留在家里看报纸。胡同口便是一家老牌点心铺，沈母进店挑了驴打滚、豌豆黄与茯苓夹饼各一盒。沈晏站在旁边，说“妈，太多了”，沈母没理他，又加了一盒山楂糕。
“阿晏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沈母对萧野说，然后看着他，“阿野，你喜欢吃什么？”
萧野刚想说“不用”，沈晏已经开口了。
“他喜欢吃稻香村的牛舌饼和枣花酥。还有烤鸭。”
沈晏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他却条理分明，一一说出萧野爱吃的吃食。萧野侧头望向他，沈晏却立在柜台前，并未回望。
沈母看了沈晏一眼，又看了萧野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让店员称了牛舌饼和枣花酥，各来两盒。
“烤鸭要六只。”沈母说。
“妈，太多了。”萧野说。
“多什么多。你们自己吃，给亲家带两只。”沈母说着，让店员从柜台底下又拿了几只，“六只，够了。”
从点心铺出来，又去了一家干果店。沈母买了红枣、核桃、杏仁，装了三袋。萧野接过去拎着，沈晏想帮忙，萧野说“我来”，沈晏就没争。
路过稻香村的时候，沈母又进去了。这次是给萧父萧母挑的——京八件，礼盒装，红彤彤的，喜庆。
“亲家喜欢吃什么？”沈母问萧野。
“妈，您看着买就行，什么都行。”
沈母挑了两盒，又加了一盒茯苓饼，说是“这个不甜，老人家吃合适”。萧野在旁边，心里动了一下。沈母说的“老人家”，是萧父萧母。
买完东西，三个人站在路边。沈晏手里拎着点心，萧野手里拎着干果，沈母手里拎着稻香村的礼盒。地上还放着六只真空包装的烤鸭，摞在两个大袋子里。
“箱子装不下。”沈晏说。
“那就寄回去。”沈母说，“胡同口就有快递站。”
三个人拐进胡同。快递站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小伙子，看到沈母，认识，喊了一声“阿姨”。沈母把东西放在柜台上，让沈晏写地址。沈晏拿出手机，翻了翻，在快递单上写了广州的地址。
萧野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写完之后，快递员把单子贴好，把几个袋子装进一个大纸箱里，封好。
“三天到。”快递员说。
沈母付了钱，三个人往回走。胡同里暖阳融融，光线洒在青砖墙面，将人影拉得悠长。沈母走在前面，沈晏和萧野跟在后面。
“妈，您别总惦记我们。”沈晏说。
“不惦记你们惦记谁。”沈母头也没回。
沈晏没接话。
到家的时候，沈父还在看报纸。沈母进了厨房，开始准备午饭。沈晏拉着萧野走进内屋，两个人并肩坐在床边。他轻轻靠在萧野肩头，腰身被对方温柔环住。
“你怎么记得我爱吃什么？”萧野问。
沈晏没说话。
“牛舌饼，枣花酥，烤鸭。”萧野一个一个说出来。
沈晏还是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记的？”
沈晏的手指在萧野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你自己说的。”
萧野想了一下。他自己都忘了。但沈晏记住了。
午饭席间，沈父再次问起登机时间，沈晏如实作答，他闻言缓缓点头。沈母给萧野夹菜，给沈晏夹菜，自己吃得不多。
吃完饭，萧野叫了车。三个人走到院子里。沈父站在石榴树旁，没有回屋。萧野先走到沈父面前。
“爸，我们走了。”
沈父看着他，点了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好。”萧野说。
沈晏站在旁边，没说话。沈母一路送至大门外，紧紧握着沈晏的手，千言万语都凝在这一握之中。
“妈，我们走了。”沈晏说。
“嗯。”沈母松开手，“到了发消息。”
“好。”
萧野站在旁边，看着沈母，又看了沈晏一眼。
“妈，我们回去了，我会照顾好阿晏的。”萧野说。
沈母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终究忍住了泪水。
“我知道。”沈母说。
沈晏转身，萧野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出胡同，出租车停在巷口。萧野拉开车门，沈晏坐进去，萧野坐进副驾。车子启动驶出胡同，沈晏转头望向窗外。父母的身影立在原地，渐渐缩成小点，直至转弯后彻底消失。
萧野伸出手，握住了沈晏放在腿上的手。沈晏没缩回去。
下午两点，飞机落地广州。萧野去停车场取车，沈晏站在到达口等。阳光从玻璃顶棚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拿出手机，给沈母发了条消息：“到了。”
沈母回了一个字：“好。”
萧野把车开过来，沈晏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沈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到家的时候，门口放着三个纸箱，摞得整整齐齐。萧野下车，走过去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个贴着快递单，小番茄苗。下面两个，白玫瑰苗和营养土工具。
沈晏从车里出来，走到他旁边。
“什么时候到的？”沈晏问。
“不知道，可能是上午到的。”
沈晏蹲下来，拆开最上面那个纸箱。幼苗被泡沫纸层层包裹，拆开包装，两排番茄苗映入眼帘，叶片鲜嫩翠绿，几株还绽开了嫩黄小花。萧野把纸箱一个一个搬进院子，靠着墙根那排空地放好。
沈晏跟在他后面，站在墙根旁边，看着那排空地和旁边堆着的三个纸箱。阳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嫩绿的叶子上，折射出点点莹光。
萧野走到沈晏旁边。
“今天累了。”沈晏说。
“嗯。明天种。”
沈晏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进了屋。萧野换了鞋，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沈晏面前，一杯自己端着。沈晏靠在沙发上，端着水杯，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谁都没在看。
窗外天色流转，暖橙霞光渐渐褪作青灰。院子里的三个纸箱安静地靠在墙根。
“明天几点种？”沈晏问。
“睡醒了就种。”
沈晏“嗯”了一声，靠在萧野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萧野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手指在他腰侧轻轻点着。窗外的月色顺着帘缝漫入屋内，轻轻落在地毯与相依的两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