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长老冲进穹顶入口的时候，已经晚了。
不是他们来得慢——从感知到茧泉中心爆发四品萤熹波动到突破外围迷障赶到这里，前后不过一刻钟。但这一刻钟里，湖心岛上已经发生了太多事：两个斥候因为多看了那灰白色背影一眼而丧命，三大家族被迫联盟，四团抢来的天生萤熹硬扛住满场三曦的攻击，一个四曦萤人用岩甲盾上密密麻麻的裂纹换来了最后三尺的攀爬距离。此刻他灰白色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峰顶边缘，整只手掌都在发抖——不是累，是亢奋。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冰凉的岩石，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极其细微脉动的温度，那是四品萤熹在峰顶悬浮了不知多少年后，将它正下方那块岩石浸润成了半块萤石。
他用力一拽，整个人翻上了峰顶。
峰顶很小，小到只够他跪在上面。他跪着，仰着头，看着面前那团悬浮在洞顶和峰顶之间的四品萤熹。离近了才能看清它的全貌——四种颜色在内部流转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更快，木道的淡绿和水道的淡蓝交融时泛起一阵极细密的青色涟漪，金道的淡金和土道的淡黄碰撞时溅起一圈琥珀色的火星。四种素元在它内部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自我循环的法则体系，不是相克，是相生——和“皇”在荒古时期悟出的那个规律一模一样。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一把抓住了那团萤熹。
意志的入侵在接触的瞬间就完成了。四品萤熹内部没有抗拒他的意志，因为这团萤熹从来没有被任何生命体同化过，它不知道什么是抗拒。它只是在峰顶沉睡了太久太久，等着第一个敢于爬上来的人把手伸出来。他把意志灌进去，灌得又快又猛，像是把一整条河的奔涌全部倾进一个杯子里。萤熹内部四种素元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光芒沿着他的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然后整团萤熹化作一道四色交织的流光钻进了他那只灰白色的手掌心里。
他仰天长啸。不是喊话，不是念口诀，不是宣告胜利。只是一声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嘶吼，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沫，带着茧泉水灌进鼻腔时留下的矿物腥气，带着这一路上所有被岩壁擦破的皮肤、被水刃割开的旧伤、被四大家族当成蝼蚁一样无视的屈辱。他的吼声在穹顶下反复撞击，撞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撞碎。湖面上的光雾被声波震得向四周退开了一圈，露出底下翻涌不止的乳白色湖水。
霍青在岸边听到这声嘶吼的时候，脑子里浮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完了”，不是“快跑”，不是“怎么没人拦住他”。而是——他其实也没什么错。这个念头来得很奇怪，奇怪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蹲在岸边一块被苔藓覆满的岩石后面，左臂灼伤处还在隐隐作痛，右手攥着藤矛，矛尖抵在石板上。他抬头看着峰顶那个正在仰天长啸的身影，试图从那张被荧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找到一些应该属于“坏人”的表情——狰狞、狂妄、嗜血、不顾一切。但他看到的不是这些。他看到的是一个大概四十来岁的男人，颧骨很高，颧骨上方那双眼窝很深，嘴角的弧度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一种在过于漫长的压抑之后终于可以喘口气的弧度。他的衣袍被湖水浸透，贴在身上显出下面削瘦的骨架。他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抓住萤熹时的姿势——五指张开，指尖发白，指节上全是攀爬时被岩壁磨出的细密血痕。他吼完之后弯下腰，用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好一阵子才直起腰来。
霍青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枯木道人遗葬里第一次激活萤虫时的样子——跪在石板上，满脸鼻涕眼泪，嘴里喊着“我成萤人了”。那时候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他只知道他终于不用再做那个被家族遗忘在角落里的废物了。而这个男人大概也是一样。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哪个小族的族长，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冒着被四大家族所有长老同时盯上的风险独自潜入茧泉中心，不知道他那些抢来的天生萤熹背后有多少次生死一线的猎杀。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茧泉小比的规则里，先取茧泉者为胜。四大家族的子弟是来比赛的，而这个男人也是。风震·铁骨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他甚至没有往峰顶多看一眼。他的右拳还保持着刚才击碎岩甲盾时拳刺形态的残光——几点极淡极细的金色碎光在指关节上明灭不定。他把拳刺散掉，重新将残存的金道荧能凝聚在右臂上，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在湖面上稳住身形。然后他用极其冷静的语气对周围所有还在发愣的三曦萤人喊了一句：“别站着。他要下来了。”
话音刚落，峰顶那团四品萤熹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同化。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看清的瞬间，它的全部光芒骤然向内一缩，像是被人用手掌猛地攥住——然后在男人的心口处炸开。不是失控的爆炸，而是一种极短促的、极其刺目的光爆，在四色光芒交织成一片炽白之后迅速沉入他的皮肤之下，与他的萤虫融为一体。紧随其后，融光之处浮现出这只萤熹真正的模样——虎头。通体暗金，虎口怒张，獠牙之间泛着极细密极刺目的银色波动，嗡嗡作响。
他站在峰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手背上那些被岩壁磨破的血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伤口自己长好了，而是四品萤熹同化之后逸散出来的残余能量在自动修复他体表的损伤。然后他双手合拢，用力拍了三下。啪——啪——啪。三声，不快，每一声之间间隔大约一息。
三道银色波动从他掌间飞出。每一道都呈弧形扩散，不像攻击型萤熹那样有明确的弹道和落点，而是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以他为圆心向四周呈环形扩散。第一道波动扫过湖面时，所有正在渡湖的萤人同时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股极重极沉的力量狠狠撞了一下，有人当场呕吐，吐出来的不只是胃里的水，还混着淡绿色的胆汁。那些没有移动萤熹、纯粹靠游泳渡湖的一曦萤人连呕吐的机会都没有——第二道和第三道连在一起压下来，他们的萤虫在心口发出极其难听的嗡鸣之后直接碎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心脏表面撕了下来。几个一曦少年的身体在湖面上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再游动，脸朝下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缓缓漂远。
就是这种效果——虎啸声中蕴含着纯粹的音杀之力，银色波动一旦入体，便会在心口与耳膜之间往复震荡，每一次嗡鸣都是对萤虫的一次重击。虎头嘴里的那些银色波动像水一样在缓缓流动，每射出一道，就少一分。刚才那三掌消耗的量大约占虎口深处银光的十分之一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银光的自我恢复速度极慢——不是不能恢复，而是需要时间，这种消耗品一旦用尽需要至少半刻钟才能重新蓄满。如果短时间内连续全力催动，虎啸的威力会逐次递减，且不会因为超负荷而消散——这是这团萤熹最残酷也最温柔的特性：它不会透支，不会自毁，只会在你用尽最后一丝银光时归于沉默。
四名长老同时从不同方向逼了上来。他们的修为和四大家族的整体实力一样参差不齐——风震家族的长老冲在最前面，他是唯一一个在飞越湖面的同时看清了虎头萤熹银光消耗规律的人。他的双手在奔跑中结印，将一团四品水道萤熹从背后升起，又在空中一化为三，三团水刃以近乎平行的高度从三个方向割向峰顶的落脚点。云溪·沧流紧随其后——她刚从混战转向追敌，披肩的长发被高温与水汽搅得凌乱，但眉宇间没有一丝慌乱，第三团三品金道剑阵也已凝成，剑尖微调角度，准备封死峰顶那人的退路。另外两名长老则在侧翼牵制，一方以土道掌劲震塌了峰壁的部分落脚点，另一方以火道烈风将攀爬者可能借力的藤蔓与苔藓一并焚尽。四人分进合击，出手之间带着一种老辣而精准的默契——他们都不是第一次围杀比自己品级更高的对手了。
但老族长本就不打算和他们纠缠。他的萤熹多是抢来的，数量是不少，品质也够高，但抢来的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烙印压制的消耗太大了。他能在正面压制至少四名三曦萤人，但这里的三曦萤人远不止四个。加上这四个经验老到的长老，他在正面对攻中撑不过一个时辰。他必须跑。但不是马上跑——他需要在这些长老反应过来之前，拿到他来这里真正想要的东西。
目标早已锁定——风震长老腰间那串被荧光标记的皮囊，里面封着一块品质极高的三品灵材——暗光铜母。这种材料只在茧泉深处的地脉交汇点才会凝结，他所在的破落家族已无力进入茧泉小比争夺名次，更找不到第二处能产出暗光铜母的矿脉。想要，就只能抢。他从峰顶一跃而下，不闪不避，身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陡极快的抛物线。风震长老的十二道水刃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削掉了他衣袍下摆的一角，但没有伤到皮肉。他在下坠过程中用双手抓住一块凸起的岩壁，借力变向，整个人以一个完全不符合常规弧度的方式折向风震长老的左侧死角。速度太快，快到风震长老的眼神追上了他的身影，但手没追上——一只灰白色的手已经伸了出来，五指极稳地扣住长老腰间皮囊的系绳，指尖一挑，系绳断了。皮囊落进他手里，他用手指捏了一下皮囊表面，隔着皮料感受到里面那块沉甸甸的、带着冰凉金属质感的硬块。暗光铜母。到手。
然后他才开始跑。不是向穹顶出口跑——四位长老已经把他和出口之间的湖面全部封死了，直接冲向出口等于正面撞上四道同时落下的攻击。他掉转方向朝湖心岛小峰的背面冲去。那里有一片被石钟乳遮挡的暗区，暗区底部连通着茧泉湖的水下暗流。他抢来的那团水道萤熹虽然消耗已经过半，但还足够支撑他在水下潜游一次。铁羽长老的火道烈风从他身后追上来，把他刚才站立的岩壁烧成了一片焦黑的碳化层，但他已经钻进了暗区，身体贴着石钟乳的阴影滑入水中。水面只溅起了几朵极小的白色水花，然后归于平静。
风震长老落在小峰背面，看着那片还在微微泛着涟漪的水面，沉默了两息。然后他把散掉的十二道水刃重新收回来。旁边一位年轻些的长老不甘心地喊了一声“他跑了！”，作势要往水下跳。风震长老伸手拦住了他。“不是跑了，”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措辞，“是走了。”
霍青蹲在岸边的岩石后面，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从那个男人仰天长啸，到他拍出三道虎啸之音，到他从风震长老腰间扯下皮囊，到他钻入水中消失不见。整个过程比他在空洞里被血虫追着跑要短得多，但给他的冲击却深得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藤矛——矛尖还是钝的，握柄处的藤蔓已经被汗水浸得发暗。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场茧泉小比里学到的，远不止战斗技巧。营地废墟教会他观察，血虫教会他信息差可以致命，而这位抢了茧泉又全身而退的老族长教会他——胜利可以不属于任何人，但生存只属于活到最后的人。
穹顶上方传来一声极沉闷的响动。洞顶某处被虎啸震出的裂缝正在扩大，几块碎石从裂缝里掉出来砸在湖面上，溅起小而密集的水花。没有人说话。所有还活着的人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听着自己胸口还未平复的剧烈心跳。只有风震·铁骨在水面上抬起眼，望向老族长离开的那片暗区，轻声说了句霍青还听不太懂的话：“他得回去。他大概还有族人要照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