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强制配种
书名:穿越乌龟:不识字也能杀疯全大陆 作者:黛娜 本章字数:8585字 发布时间:2026-06-19

从六月初六那天起,嘛嘛和小落都不带曲崽睡觉了,都要求它跟绯住一个单独的小房间。

曲崽气鼓鼓的,但也没办法,只好每天趴在绯旁边,缩成一团,脑袋搁在爪子上,睡得像块石头。

转眼到了七月,一个月了。

这天曲崽还在趴窝,绯早就被起来的嘛嘛带去布坊走了一圈。急匆匆回来,放下绯,就从被窝里把曲崽拎出来开始暴揍。

曲崽嗷嗷地叫,嘛嘛还是在暴揍它,劈头盖脸的揍。

曲崽不知道为什么,不断地嗷嗷叫。

秦谶和小落、摩洛、福庆都立即赶过来问怎么回事。

黛娜气不打一处来,将它砸进柔软的被窝:“你们自己问它!”

然后气呼呼转身抱着绯,站在旁边看着,胸脯一起一伏,显然还没消气。

曲崽特别委屈,谁问都说不知道,睡着好好的忽然被拎起来暴揍一顿。

几人脸上都出现了心疼的表情,黛娜看曲崽这一副满脸无辜的蠢样子,放下绯,又过来拎起暴揍一顿。

曲崽杀猪一样嚎叫,最后被揍得直接尿了——抛物线热乎乎的一泡尿,泣不成声,一直嗷嗷嗷地叫唤。

小落看不下去,拦着,抱过曲崽,问:“到底什么事?你先说。它比较迟钝,你知道的。你直接挑明说,什么事情惹得你这样生气来打它啊!”

黛娜指头戳着小落:“你就会护着它。晚上为什么给它跟绯住一起你心里没数是不是?你自己问问这一个月它个弱智除了睡觉还干过什么?!是你,成亲了天天跟伴侣睡一块儿,你一个月什么也不做是不是?”

好吧,众人明白了——感情曲崽跟绯睡觉一个月,就是真的只睡觉啊。

这就很尴尬了。

秦谶劝道:“夫人先回去吧,我们跟它谈谈。”

黛娜抱着绯转身把门摔得哐当响,气呼呼地离开了。

众人看着还在哭唧唧、满脸泪痕、浑身发抖的曲崽,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且有严重的逼良为娼的心虚感。

福庆蹲在床边,看着曲崽那副抽抽搭搭的样子,欲言又止了好几回,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病都看过,什么伤都治过,唯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只被揍哭的乌龟和一只气红眼的母亲之间的家务事。

摩洛站在他旁边,圆滚滚的身子微微弯着,两只手交叠在肚皮前面,胖脸上全是汗,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嘴唇开开合合好几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小落把曲崽抱在怀里,右手托着它的背甲,左手指腹轻轻擦过它眼角的泪痕,那泪痕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断断续续地往下淌。

曲崽的爪子搭在小落的手指上,还在抖,像是受了惊的小兽,细小的爪子在小落的指腹上反复抓着,像要抓住什么能让自己停下来的支点。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知道那个它最依赖的人、那个每天早上亲它鼻尖说“崽崽乖”的人,忽然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没有解释的巴掌。

它把脑袋往小落手心里拱了又拱,像要把自己藏进那个掌心的温度里去。

福庆先开口:“哎呀,小少爷是不是还不会那事儿啊?可是,我们是人,它是龟崽,我们也没法儿教它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摩洛圆滚滚的脸蛋上都是汗,没有找到词汇来开口说点啥。

小落也很迷茫——这教乌龟交配,怎么教?从哪里开始教?

众人把眼光投向了最具有智慧的双头人——秦谶。

秦谶还在绞尽脑汁思索龟的交配教程,好想哭,没有啊,自己没有关于这方面的知识啊。

而且,这、这、这——踏马的怎么教?第一个字都不知道说啥。

大眼瞪小眼的众人,看着曲崽那副被暴揍的可怜样子,又好笑又同情,诡异的沉默。

秦谶温声问:“小少爷是不喜欢绯么?”

曲崽抽泣着:“没有,没有,绯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额,那个就是……不跟绯,嗯,生后代呢?”

曲崽止住抽泣:“不是啊,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必须马上就要有后代啊。嘛嘛和你们都没人说要马上有后代啊。我以为就是成亲,确定伴侣地位啊。我不知道啊,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嗷嗷嗷啊,就睡得好好的忽然被拎出来被窝就打我。呜呜呜呜,好痛啊。嗷嗷嗷!”

众人满脑袋黑线。

摩洛说:“小少爷,你说有没有可能,夫人很着急抱孙子呢?你知道的,人都很隔代亲的。有可能是想看你后代,毕竟你经常出远门对吧?有个你的血脉,夫人就没那么孤独对吧?”

曲崽慢慢不哭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可是,嘛嘛为什么不说?也没人知会一声,自己不知道啊,无端端挨了两顿暴揍,真冤枉。

于是恶狠狠地说:“哼!今晚就给嘛嘛抱孙子!”

众人失笑,都散去了,没眼看,没耳听。

福庆去告诉了黛娜,黛娜没有说一个字,挥挥手。

福庆笑着摇头离开,忙自己的去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黛娜问了绯几句。

绯把脑袋埋在黛娜颈窝,黛娜看着曲崽满意地笑了。

曲崽一脸悲愤——好惨,想不到有一天要被迫生孩子,我可是乌龟啊,我又不是人。呜呜呜。

众人想笑又不敢笑,怕刺激到曲崽,一顿饭吃得异常辛苦。

到了八月,绯忽然开始在池塘边徘徊,刨土。

福庆看见,马上给它搬了些干净的土壤,去掉草根石头那些,筛子过一遍,都搬去曲崽和绯的小房间,摆在窗台能见阳光的位置。

这天绯一直在那土框子后腿刨土,曲崽很没眼色地大喊:“来人啊!来人啊!嘛嘛!保镖!管家!我媳妇要生孩子了!!!”

呼啦啦一大群人都围在土框子瞪着绯。

绯真的很想掐死小曲再原地自杀——这二傻子在干什么?以前怎么没发现它这样弱智的?唉!

但是嘛嘛不断亲着它小鼻子,问着疼不疼,要不要准备什么减少点痛苦,绯就没那么生气了,硬生生忍着羞涩,开始艰难的下蛋过程。

绯趴在土框子里,后腿一蹬一蹬的,每一下都带着一股用力的劲儿。

土屑从它腿间飞出去,落在窗台上,细细碎碎地堆了一圈,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水汽。

它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背上微微起伏,鼻子里哼出细细的声音,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黛娜蹲在它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悬在它背甲上方,不敢碰实了,只是感受它身体里那阵越来越密的收缩,一下,又一下,像潮水一样推着什么东西往下走。

绯的爪子抓着土框子边缘,抓得紧紧的,指甲缝里嵌满了湿泥巴,但它没有哼出来,只是咬着牙,把那一阵一阵的收缩扛过去,直到第一颗蛋顺着它的后腿滑落到土里,温热地卧进那层薄薄的覆土里,它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从水底浮上来一样。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一共四枚蛋。可这蛋壳不是白色的,也不是赤龟族的带着火焰纹路的红白相间,而是深紫色的蛋壳——紫到发黑!

绯用后腿扒拉扒拉,薄薄地盖上一层土,让阳光均匀照射。

黛娜想抱又怕它不舒服,于是拿来吃的喝的,跟坐月子一样照顾。

绯就趴在土框子里吃喝,等缓过劲儿了,才伸出前爪要抱。

黛娜小心翼翼抱住绯的前半截,还马上给盖上小毯子,勒令曲崽:“从现在开始——算了,指望不上你。小老鼠呢?来几个小老鼠,给我守着这里。至于你,滚去跟小落睡。你不准来这房间,我怕你粗手粗脚等下搞坏了。”

然后就这样抱着绯走了。

曲崽眼睛溜圆瞪着——不,不是,我算什么?嘛嘛,嘛嘛,我到底算什么?一次性种龟吗?

小落捞起懵逼的曲崽,安慰着,在园林漫步。

曲崽趴在小落掌心里,一言不发,小尾巴耷拉着,像一条被抽走了骨头的线。

走了好一会儿,它才闷闷地问了一句:“保镖,本少爷是不是除了下蛋,就没别的用了?”

小落低头看了它一眼:“你还有别的用。”

“什么用?”

“挨揍。”

曲崽愣了一下,然后嗷嗷叫着开始咬小落的手指,小落躲着,一人一龟在园林里闹腾起来,惊飞了一树雀鸟。

远处的房间里,黛娜抱着绯,坐在窗台边。绯趴在她怀里,已经疲惫的睡着了,呼吸虽然粗重但是平缓,身子一起一伏的。

黛娜低头看着它,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土框子,四颗深紫色的蛋安安静静地躺在薄土下面,像四颗被藏起来的秘密,静静地等着自己的时令。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飘了一下,黛娜伸手拢了拢绯身上的小毯子,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曲崽跟小落还在外面闹腾,叫声时不时传进来,混着鸟鸣和风声,让这座院子活了过来。

曲崽趴在小落掌心里,忽然又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保镖,为什么嘛嘛这么着急要我的后代啊?我才十二岁,我……我知道我不是很聪明,但是我还不知道怎么成为一个父亲。我也,根本不想。至少,我现在还没准备好。”

小落倒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是也不能不安慰小少爷:“没事,反正也是你嘛嘛带着、养着,又不需要你管。”

“啊,所以,我真的只是个一次性配种的龟啊……唉!”

小落不懂这个话题。反正自己根本没考虑过伴侣啊、后代啊这种问题。

从至暗时刻艰难跋涉出来的小落,只想拥有强大力量,他知道,没有任何美好是力量无法毁灭的,除非你有更强、最强的力量,否则什么都守护不了——任人宰割!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相夫教子是你嘛嘛和绯的事情。你只要多多努力、变得强大,好好护着她们几个,就是一个好父亲了。”

曲崽似懂非懂,耷拉着脑袋,没有再问。

十月一到,凉风开始从北边吹过来了。黛娜急得团团转——四个蛋还在土框子里,再往后天就冷了,不知道该怎么护着它们过冬。

好在几个老鼠学会了看天色,太阳出来了就合力把土框子抬到窗台上晒太阳,阴天了就抬回屋里靠墙放着,来回搬运,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小搬运工。

十月中旬,老鼠们忽然吱吱乱跑,示警似的窜进窜出。一只鼠弟弟跑到黛娜脚边,咬着她的裙角往外拽,另一只跳到小落膝盖上,吱吱叫着用爪子指了指土框子的方向。

众人都跑过来围着土框子,紧张地盯着那层薄薄的覆土。

土层最上面忽然凸起了一点点,又缩回去,又凸起来。

啊,要破壳了。

黛娜忙不迭吩咐:“热水袋!快!手肘内侧能接受的热度!瓷盆!凉白开!灶房烧水别停!”

女奴们立刻动起来,有的去灌热水袋,有的去端瓷盆,有的跑去灶房催火。伙房里柴火烧得噼啪响,几口大锅同时烧着水。

女奴们跪在廊下,用手肘内侧试水温,试好了就往瓷盆里倒,一盆一盆排开,整整齐齐。

黛娜蹲在土框子前面,双手悬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层薄土。

第一个小家伙顶破蛋壳,露出湿漉漉的小脑袋,懵懵懂懂地看着这个世界。

它怯生生地缩回去,顶着半截蛋壳露出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黛娜整个人都软了,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哎唷!我的心尖儿啊!我的宝贝蛋啊!哎呀呀……喔!乖宝宝,奶奶在这里!心肝儿哟~~~~”

曲崽趴在旁边,看着嘛嘛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一个咯噔,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被抛弃了。

它气鼓鼓地把脑袋转向一边,耳朵却竖着,悄悄听着后面的动静。

黛娜叫人拿来凉下来的温白开水,反复清洗手指和指甲缝隙,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到指尖发红才停下。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等着,等蛋壳里的小家伙带着半截蛋黄从碎壳里慢慢拱出来。她从旁边捧起一块提前备好的细棉纱,轻轻覆在幼崽身下的蛋壳碎片上,连着蛋壳一起端起来,极慢极稳地放入第一个瓷盆,让幼崽自己从蛋壳里滑进水里。全程没有碰触幼崽的任何部位,只碰了蛋壳碎片。

瓷盆里的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是手肘内侧试过最舒服的温度,小家伙落进去的时候四肢轻轻蹬了一下,像是在适应,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心肝儿尖尖啊,可别搞破蛋黄啊,会生病的哟。”黛娜的声音又轻又软。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四只小龟崽都趴在瓷盆里,肚子上拖着半截蛋黄,像四颗长着小尾巴的小圆球。

瓷盆里的水只有浅浅一层,水位在腹甲边缘以下,蛋黄露在水面上方,不会被水泡到。

黛娜蹲在旁边,一只一只地看,一只一只地夸,手指轻轻抚过它们的背甲边缘——只碰背甲,别的地方不碰——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曲崽被晾在一旁,看着嘛嘛忙前忙后,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心里酸溜溜的。

它是真的觉得那四只小东西是来抢嘛嘛的,跟“自己的娃”这个概念隔了十万八千里。

它朝瓷盆里看了一眼,又扭过头去,再看一眼,又扭回去。

秦谶和小落对视一眼,悄悄退到廊下。

“师弟,怎么说?要不要告诉夫人打算带走小少爷的这几个幼崽?”

小落沉吟片刻:“暂时不要说吧。等过段日子,小幼崽还很脆弱,待它们都稍微壮实点再考虑这个问题。”

廊下的风从他们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十月早晨特有的凉意,把小落衣袍的下摆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谶以为他不想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屋子里的人听见:“师兄,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秦谶微微侧过头,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睛落在窗台上正在搬运蛋壳碎片的老鼠身上,鼠弟弟们小爪子抱着碎蛋壳,一趟一趟运到墙角的篮子里面,动作又快又稳,像是一群早就知道怎么干活的熟练工。

秦谶收回目光,声音也是低低的:“等它们能吃东西了再说。现在蛋黄还没吸收完,带走也没法喂。”

小落点了点头,指尖在袖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就等它们能吃东西了再说。”

秦谶点点头。

曲崽不知什么时候趴到了小落衣襟边沿,探出小脑袋:“什么什么?你们说什么?要带走吗?快!赶紧带走!”

两人一惊——忘了这小祖宗还在衣襟里了。

没办法,直接挑明:“这四个孩子是顶尖修炼苗子,属于吃饭喝水呼吸吹风晒太阳晒月亮都无时无刻涨修为的天才。在这凡人大陆,过于暴殄天物了。”

曲崽正要接话,屋子里传来一声软糯的、懵懵懂懂的奶音:“奶——奶——”

曲崽愣住了。小落和秦谶也愣住了。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黛娜猛地一个后仰,深吸一口气,然后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碎什么:“哎——在呐!心肝儿哟!奶的宝贝蛋啊!哎唷——”

秦谶和小落再次对视:天赋绝伦,智商顶尖,一定不能留在这里毁掉。

趁着黛娜指挥鼠鼠们稳妥地抱着瓷盆回房间——鼠鼠们用前爪扶着盆沿,后爪在地上蹭着走,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他们悄悄把摩洛和绯都叫来,仔细说了这件事。

院子里,石桌旁,摩洛、绯、秦谶、小落围坐在一起。

暮色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摩洛圆滚滚的肚皮上,落在绯的背甲上,落在秦谶交叠的手指上。

大家脸色越来越凝重。

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可以借口回去看望父母和老祖,将它们带走,打个基础。然后每次回来陪嘛嘛都带一只,其他三只留下继续修行,轮流带一只。这样不太会耽误孩子们成长,也不会让嘛嘛太孤单。”

曲崽张了张嘴要说什么,绯抬起爪子制止了它。

绯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小曲,你别忘了,我们面临多少次灾厄,根本没有能力解决。如果没小落,没师尊护着,我们早就死了。我不想我的孩子未来面临那样的绝境,也不想都带走让嘛嘛孤独。所以这是最好的方案了。”

曲崽第一次被绯不顺从,但它没有意见。绯说的对。它就算不是什么好父亲,也不希望自己后代遇上绝境。

它蹭了蹭绯的鼻子:“好,你说的都对!就听你的吧!”

然后它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屋子里那四个瓷盆:“对了,孩子们长啥样?好看吗?!”

这句话一问出来,所有人都鄙夷地看着它——你到底刚才那么长时间在看什么?!

连小落都忍不住说:“你嘛嘛说得对,你真的很不靠谱。”

曲崽无言以对,把脑袋埋进小落的衣襟里,半天没露出来。

晚上,它趴在嘛嘛卧室的门口,探着脑袋看四个瓷盆里的小龟崽。

四只小龟崽并排趴在瓷盆里,浅水在腹甲边缘以下,蛋黄露在水面上方。

壳甲是半透明的浅银色,泛着淡淡的紫色光泽,像四片被月光浸透的薄玉。

每一块盾甲的正中都有一朵小小的黑牡丹,轮廓清晰,花瓣层层叠叠,像是被谁用最细的笔蘸了墨,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它们安静地趴在水里,黑牡丹在透明的壳甲里若隐若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活的一样。

曲崽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还挺好看的。”

它趴在门口,看着那四只小龟崽在水里轻轻飘着,蛋黄在它们腹甲下面,像一轮轮小小的月亮。

它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嘛嘛家里的水池里,也是这样趴着,也是这样被嘛嘛看着,也是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地活着,每天只知道张嘴等吃的、趴着晒太阳、伸爪子扒拉嘛嘛的手指。

那时候它不知道自己是龟,不知道自己是异兽,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走多远的路,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别人生命里那个应该被记住但可能永远不会被完全理解的人。

它不知道那四只小东西以后会不会记得它,会不会知道它是谁,会不会在某个很远的地方忽然想起“我好像有一个父亲”这件事。

它想了一会儿,又觉得其实记不记得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活着、能长大、能去看看这个世界,而那个世界里有它走过的一部分路。

黛娜蹲在瓷盆旁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幼崽身上,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其中一只的背甲边缘,然后收回手,只是看着。

曲崽趴在小落怀里,看着那些小龟崽在瓷盆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浅水轻轻晃荡,它们的小爪子偶尔蹬一下,像是在梦里游泳。

它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只是个一次性种龟。

但它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把那朵黑牡丹的轮廓又描了一遍,好让自己记住它们是从哪里开始长出来的。

四只幼崽安安静静地趴在水里,它们还小,还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去很远的地方,还不知道自己身上那些黑牡丹意味着什么,但它们的奶奶正守在它们身边,目光柔软得像含着露水的花瓣。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十月特有的凉意,穿过廊下的竹帘,在房间里打了个转,把水面吹出几道极浅的波纹。

那些黑牡丹的轮廓,从这一刻起,将被这座院子的灯火、被黛娜的目光、被曲崽偶尔投来的瞥视,一针一线地描进未来的日子里,等待它们在某一天被谁郑重地翻开。

曲崽闭上眼睛,把脑袋埋进小落的掌心里,没有再看了。

过了几天,小龟崽们的叫声越来越多了。

“花……花……”

“草……草……”

“树……树……”

它们趴在瓷盆里,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转悠,看到窗台上的花就叫“花”,看到院子里的树就叫“树”,看到鼠弟弟从门口跑过去就叫“鼠……鼠……”

鼠弟弟们被叫得一愣一愣的,有一只胆大的蹲在瓷盆旁边,歪着脑袋看着它们,小龟崽就叫得更起劲了:“鼠鼠……鼠鼠……”

它们开始认人了。

最先认出来的是秦谶。秦谶每次路过门口,它们就昂着小脑袋叫:“大……大伯……”

秦谶站在门口,两个脑袋都微微侧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轻轻“嗯”了一声,走了。

然后是摩洛。

摩洛端着给沼狸幼崽的羊奶从门口经过,它们就叫:“二……二伯……”

摩洛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胖脸通红,蹲下来把碗放在脚边,声音都在抖:“哎……哎!二伯在这儿!……”他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眼里都是宠溺满溢。

福庆笑呵呵地站在门口看着,小龟崽们还不会叫“福爷爷”,只会冲着福庆叫“福……福……”但福庆已经很满意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曲崽趴在门口,看着那四只小龟崽认认真真地学说话,忽然觉得它们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它趴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它不知道自己该叫它们什么,也不知道它们该叫自己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龟崽们的蛋黄慢慢吸收了,壳甲越来越亮,黑牡丹的轮廓也越发清晰。

它们已经开始试着往瓷盆边沿爬了,小短腿蹬着瓷盆壁,滑下来,再蹬上去,再滑下来。

黛娜每天都要在瓷盆旁边坐很久,看着它们笨手笨脚地练习,眼里全是温柔。

曲崽偶尔也会趴在门口看一会儿,但每次被黛娜发现,它就假装自己是路过的,扭过头假装在看别处。

小落有一次路过,低头看了它一眼:“你不进去看看?”

曲崽把脑袋转向另一边:“本少爷有什么好看的。”

小落没说话,弯腰把它捞起来,托在掌心,走进房间。

曲崽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只能趴在小落掌心里,看着那四只小龟崽在瓷盆里笨拙地爬动。

一只小龟崽发现了它,昂起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它。

曲崽也看着它。

那只小龟崽歪了歪脑袋,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爹?”

曲崽僵住了。

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一下。

那只小龟崽又叫了一声:“爹……爹?”

曲崽看着它,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然后小声应了一句:“……嗯。”

它说完就把脑袋埋进小落的掌心里了,再也没有露出来。

几个月后,四只小龟崽已经不再是瓷盆里拖着蛋黄的小圆球了。

它们蛋黄早就吸收干净了,壳甲也长硬了,银紫色的背甲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每一块盾甲上的黑牡丹轮廓比刚出壳时更清晰了,像有人用更细的笔又描了一遍。

它们开始在房间里到处乱爬,东一只西一只,像四颗滚来滚去的小珠子。

小短腿捣腾得飞快,壳甲在地板上蹭出细碎的“哒哒哒”声,拐弯的时候还会打滑,圆滚滚的身子歪一下又正回来,歪一下又正回来,蠢萌得不像话。

黛娜每天追在后面收龟,才把这只从桌脚底下捞出来,那只已经爬到门槛边上了。

她弯腰去够门槛边那只,窗台底下又传来“哒哒哒”的声音,另一只已经钻进了花盆后面,只露出半截尾巴尖在外面晃。

她蹲在地上,指着那只钻花盆的小龟崽说:“你再钻,钻一身泥回头又得洗。”

小龟崽听不懂,但听到奶奶的声音,把脑袋从花盆后面探出来,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奶!”

黛娜就再也硬不起心肠了。

老鼠们成了专职保姆,两只鼠弟弟蹲在门口守着,不让它们爬出去。

两只鼠孙孙跟在后面,用鼻子推它们的壳甲,把它们从桌脚底下拱出来,从门槛边沿拱回屋子中央,像四颗被滚来滚去的彩色珠子。

小龟崽们被拱得不耐烦了,扭头对着鼠孙孙叫“鼠鼠!鼠鼠!”,鼠孙孙听懂了,那是说“别推了!”,就停下来,歪着脑袋看它们,等它们爬远了再跟上去继续推。

四只小龟崽谁都不服谁,谁也不肯落后,你追我赶,拐弯的时候撞在一起,壳甲碰壳甲发出“咔”的一声,被撞的那只翻了个儿,四脚朝天,小短腿在空中划拉半天翻不过来,急得“奶!奶!”地叫。

鼠弟弟赶紧跑过去用鼻子顶它一下,帮它翻回来。

它翻回来之后又继续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一天黄昏,黛娜坐在院子里,四只小龟崽在她脚边爬来爬去,鼠弟弟们蹲在四周守着。

晚霞把天染成了橘红色,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黛娜低头看着脚边那四只银紫色的小壳甲在草地上滚来滚去,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壳甲上的黑牡丹在斜阳里泛着细碎的光。

福庆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摩洛抱着小沼狸站在旁边,小沼狸已经长大了不少,毛色油亮,趴在摩洛怀里好奇地看着地上那四只小龟崽。

秦谶坐在石桌旁,鼠弟弟们围在他脚边打盹。

小落抱着曲崽从廊下走出来,曲崽趴在他掌心里,远远地看了一眼,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但这一次,它没有再假装看别处。

它只是把小脑袋搁在小落的虎口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四只小龟崽在草地上笨拙地爬动,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风从它背甲上吹过去,壳甲上那圈银紫色的暗纹映着落日,像是被天边最后一抹光轻轻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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