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坐在主院的竹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拇指一下下搓着食指。屋里还留着半页摊开的账本,墨迹未干。窗外月光已经偏了西,檐下铜铃不响了,连药汤桶都换到了后廊,只剩一个瘸腿老头哼着小调走远。
他没动,也没打算动。
这会儿天刚蒙蒙亮,晨雾压着屋脊,坊门口的青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能印出脚印。王富贵蹲在门边啃冷馒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却死盯着街口。他已经守了一夜,嘴上说“怕有暗探”,其实是手心痒,想亲眼瞧见点动静。
老苟坐在院子另一头的小马扎上,腿翘得比脑袋高,手里捧着个豁口茶缸,正吹气。茶是隔夜的,叶子浮在上面,他也不嫌,一口下去烫得直哈气。
“你喝这么急干啥。”苏默眼皮都没抬,“又没人跟你抢。”
“这不是怕凉了嘛。”老苟把缸子往膝盖上一搁,“凉了就得续水,续水就得烧火,烧火就得劈柴——我昨儿才躲完丹房巡值,再让我动手,不如直接把我挂墙头当腊肉。”
苏默嗤了一声。
话音刚落,街角传来脚步声。
不是杂役换岗的碎步,也不是散修拖着伤腿蹭地的声音。这脚步稳、慢、重,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踏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听着就来头不小。
王富贵猛地站起,馒头渣掉了一襟。
他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把嘴,手抖了一下。他知道是谁来了。
一个穿灰袍的人出现在坊门口,肩背笔直,腰间悬着一块青铜令,正面刻“丹鼎”二字,反面纹云雷符。他没进门,只站在影壁外,目光扫过“归墟养生坊”五个大字,停顿两息,才抬脚进来。
王富贵迎上去,喉咙发紧:“特……特使大人?”
那人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拜帖,封皮上金字熠熠,写着“谨呈归墟坊主苏默亲启”,落款是“丹鼎宗总舵”。
王富贵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层金粉,手又是一抖。他低头看,金粉沾了点在拇指上,擦不掉。他咽了口唾沫,像是接了块烧红的铁。
“回吧。”特使语气平平,“只递帖,不等回音。”
说完,他退后三步,立于门侧,不再多言。
王富贵捧着拜帖转身,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他知道这东西分量多重——从前丹鼎宗一道传令,五宗俯首;如今亲自送帖上门,连个请字都写上了金纸。
他走到主院,把拜帖双手递向苏默。
苏默没接。
他看了眼那烫金封皮,眉头微挑,忽然伸手,不是拿帖,而是从桌角抽了张废纸条,垫在屁股底下。
“拿去。”他朝老苟扬了扬下巴。
老苟一愣:“啊?”
“垫缸底。”苏默说,“你那破缸漏,早该换了。”
老苟哦了一声,伸手接过拜帖。他也没拆,更没看内容,就这么捏着,走到自己马扎前,轻轻一折,撕开一角,往茶缸底下一塞。
茶缸稳了。
“哎。”老苟嘬了口牙花子,“烫金的垫缸底,有点浪费。”
“不浪费。”苏默懒洋洋靠回椅背,“烫金的最吸茶渍,你用两天就知道了。”
老苟点点头,还真试了试,发现确实不滑了,满意地嗯了一声。
王富贵站在原地,脸一阵白一阵红。他想说话,又不敢说。那可是丹鼎宗总舵的正式拜帖!多少元婴老祖求都求不来的一次会面资格,就这么被拿来垫茶缸?
可他看看苏默,又看看老苟,两人神情自然得像在讨论今天菜价涨没涨。
他只好闭嘴。
门外,特使仍站着,位置没变,连手都没动一下。他看着院子里这一幕,脸上无悲无喜,但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升了三竿,坊内开始热闹起来。足浴区传来换水声,通脉按摩那边有弟子喊号,香婆在五感疗愈阁门口扫地,琴娘抱着琴路过,瞥了特使一眼,哼着小曲走了。
没人理他。
他就这么立在门槛内侧,像根柱子,既不进,也不退。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总舵主,希望能与苏坊主单独见一面。”
苏默这才抬眼。
他没起身,也没挪位置,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特使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看向院子里飘着的一片落叶。
他没说话。
王富贵紧张地盯着他,大气不敢出。
老苟端起茶缸,吹了口气,抿了一小口,咂咂嘴:“这茶,还是凉得快。”
苏默伸手,又从桌上摸出一张旧纸,看了看,是前天的支出清单,皱巴巴的,边角还沾着点药渣。他把它叠了两下,扔进自己屁股底下,压住了先前那张。
“你说总舵主要见我?”他终于开口,语气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是。”特使垂手,“亲至东域,只为当面一谈。”
“哦。”苏默应了一声,手指又搓了搓,“那你回去跟他说,我这儿泡脚池子刚换水,人手不够,让他排个号,轮到再通知他。”
王富贵差点呛住。
老苟噗地笑出声,赶紧捂嘴,结果茶水洒了一裤腿。
特使站在原地,脸色不变,但耳根微微泛红。他知道这话是故意的,也知道对方根本不怕他们。可他还得站在这儿,还得听完,还得把这句话原样带回去。
因为他是使者。
不是来谈判的,是来低头的。
“属下……会如实转达。”他低声道。
苏默没再理他,反而转向王富贵:“昨天亏损记了多少?”
“回老板,七万三千六百灵石。”王富贵连忙掏出随身小本,“主要是艾草收购和护工加薪,阿七那边新招了六个学徒,每人每天三灵石,包饭。”
“记上。”苏默说,“学徒也算经营性支出,系统认。”
“可……会不会亏得太狠?”王富贵犹豫,“新手额度才一千,现在全靠透支撑着,万一哪天……”
“撑不住也得撑。”苏默打断他,“你记住,咱们不是做生意,是做亏本买卖。越亏,修为涨得越快。系统要的是亏损值,不是节操。”
老苟在旁边插嘴:“依我看,你们这系统挺缺德,专逼人破产。”
“不缺德。”苏默摇头,“它挺懂我。我前世就是被资本榨干的,这辈子,轮到我把它亏到倒闭。”
三人说着,仿佛忘了门口还站着个丹鼎宗特使。
阳光斜照进院子,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横在地上,像一道被遗忘的符。
他又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再开口。
他知道,这次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不是为了拿到答复,而是为了证明,丹鼎宗总舵,真的低头了。
至于苏默见不见,什么时候见,怎么见……那都不是他能决定的事。
他缓缓后退两步,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衣角拂过门槛时,风带起地上一片碎纸——那是被苏默扔掉的支出清单,边角写着一行小字:“昨日亏损:七万三千六百灵石,累计亏损:一千零八十万零四千二百灵石。”
纸片翻了个身,露出背面,沾着一点褐色茶渍,正好盖住“累计”两个字。
苏默坐在椅上,手指还在搓。
王富贵站在侧后,双手空空,身体微颤未消。
老苟端着茶缸,用烫金拜帖垫着底,悠然自得。
坊内人来人往,热汤冒气,药香浮动。
一切如常。
又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