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天麟站在二楼上,俯视着武台上剩下的两千多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抬头看看铜镜上的排名,未进千名内的,自行离去,令牌便给你们留作纪念。”
武台上,墨辰闻言随即抬头望去,铜镜已经变得模糊,光滑的镜面上浮现出一排排金色的数字与名字。
前十名在最高处,那十个名字散发着刺目的金色光芒,像十颗悬在半空的小太阳。
墨辰眯了眯眼,看不清上面写着谁。离得太远,光又太亮。
他往下找,八百五十三。自己的名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灰白色的字迹,不亮眼,但很清晰。
他再往下扫了一眼,在九百出头的位置找到了钱小宝和陆凌霄。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像两粒挤在角落的豆子。
“还行。”他低声说了一句。
武台上,没进千名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
有的低头沉默,有的骂骂咧咧,有一个少年攥着令牌站了很久,最后被同伴拉走了。
脚步声、叹息声、压抑的咒骂声混在一起,从武台边缘溢出去,散进二楼的阴影里。
墨辰收回目光,环视了一圈留在台上的人。
他看得很仔细。
道宫境的有数十位。
每一个都呼吸绵长,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小,像在睡眠中蓄力。
他们的体外有着一缕缕玄力在流转。青的、赤的、银的、暗金的,各色光芒贴着皮肤游走,像是第二层衣裳。
墨辰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依次滑过,大多数是生面孔,但有几个他认识。
赵昊站在人群左侧,玄色长袍换了新的,他双臂抱胸,目光扫过武台时,与墨辰的视线碰了一下。
停了半息,然后漫不经心地移开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墨辰注意到,他的右手还插在袖子里,不是闲的,那只手在微微攥拳。
这时,墨辰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转头看去,司徒烈双眼寒光四射,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什么。
他直接无视。
现在还不是时候。
“嘿,大哥!”钱小宝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还带着泥痕,但眼睛亮得很,“我进了!第九百一十七名。”
墨辰点了点头,“陆凌霄呢?”
“在那边。”钱小宝朝右后方努了努嘴,“他好像……不太高兴。”
墨辰顺着方向看过去,陆凌霄站在人群中,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杆上的缠布。
他的排名刚刚过线,九百出头,对炼体境来说已经不错了。但他的眉头一直锁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二楼,运天麟又开口:“好了,千名已定,你们回去养好伤,我已经令人将疗伤丹药送到你们的房间了。三天后在此地开始挑战赛。”
武台上,大部分人松了口气,那数十个道宫境的天骄则面不改色,缓缓退去。
“回去吧。”墨辰回头看了钱小宝一眼,迈步朝陆凌霄走去。
看着陆凌霄一瘸一拐地,墨辰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陆兄,一起回去?”
他转过头,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对着墨辰笑了一下,“好。”
意念一动,他将长枪放进腰间的香囊里,抬起手,一拳打在墨辰的肩膀上,很轻,开口道:“背我回去?”
墨辰愣了一下,“认真的?”
陆凌霄点点头。
墨辰也没多想,站到他身前,蹲了下来,回头看向他,“上来。”
陆凌霄笑了一下,趴在他背上。
钱小宝看着他们两人,摇摇头,他看不懂,陆凌霄不应该那么脆弱啊。
……
房间内,墨辰将他放了下来,便看见桌面上有一颗丹药,说道:“陆兄,你好好疗伤,我先回去了。”
陆凌霄坐在矮桌旁,拿起丹药一口吞下,才抬头看向他,满脸笑意,“坐,急什么。”然后抬头看向站在门前的钱小宝:“进来坐,站那里干嘛。”
钱小宝闻言点点头,走到墨辰身旁,与他一起入座。
墨辰见陆凌霄满脸笑意,不解道:“陆兄可是有什么大喜事要与我们分享?”
钱小宝也看着他,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
陆凌霄也没出声,意念一动,从香囊中取出一壶酒与三个酒杯,给两人斟酒后,才给自己倒满,缓缓开口:“结识你们便是喜事。来,走一个。”
他举起杯,与两人的酒杯碰了一下,一口喝下,又给两人斟满酒。
他抬起酒杯,笑意退去,脸色严肃道:“这一杯我敬你们,没有你们,我早死在秘境里了。我欠你两人一条命。”
墨辰抬起酒杯,与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看着陆凌霄开口道:“陆兄言重了。”
钱小宝点点头道:“是啊,人活着就好。”
岂料陆凌霄摇摇头,“我是个孤儿,如不嫌弃,你我三人结拜如何?”说完,他双目炯炯有神,看着两人。
墨辰闻言一愣,他没想到陆凌霄会是要与他们结拜。
这么说来,陆凌霄让自己背他回来,是一种试探。不然这种身怀傲骨之人,怎么可能连一点路也走不了。
旁边的钱小宝没有说话,就呆呆地看着陆凌霄。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随后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头低了下来,眼睛微红,“我……我不行,修炼天赋差,没资格与你们成为兄弟。”
墨辰看了钱小宝一眼,想了想,他拍了拍钱小宝的肩膀,沉声道:“头抬起来,别看低自己。”
陆凌霄放下酒杯,走到钱小宝身旁,蹲了下来,他和钱小宝的目光齐平,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看低自己,就是看低我和他。你以为我陆凌霄是什么人?会因为你境界低,就看不起你?”
钱小宝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眼睛更红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陆凌霄盯着他,语气没有刚才那么重了,但依然很稳,“秘境里,那数十人围攻我的时候,你没跑。你跑了,你的实力,跑得掉。但你留下来了,站在我身前。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自己配不配?”
钱小宝愣住了。
墨辰没有说话,他坐在旁边,抬手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酒是冷的,入喉微微有些涩。
良久,钱小宝的肩膀塌了下来。他低着头,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手指关节泛白。“我……我不配,我知道你们是好意,可是……”
“可是什么?”陆凌霄打断他,“你没有在背后捅我一刀,你站在我前面,哪怕你腿在抖,这就够了。”
钱小宝抬起头,他的眼角湿了,但没有哭出来。他看着陆凌霄,又转头看了一眼墨辰。
墨辰端着酒杯,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催促,没有怜悯,只是等着他自己做决定。
“我……”钱小宝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我听你们的。”
陆凌霄嘴角扬起来,露出一个真正舒展的笑。他站起身,没有走回座位,而是走到桌旁,又倒满三杯酒。
他先看向墨辰:“你多大?”
“十八。”
陆凌霄点了点头,转向钱小宝:“你呢?”
钱小宝还红着眼眶,“十七。”
陆凌霄端起第一杯酒,转向墨辰。“我虚长你一岁,我十九,你不介意?”
墨辰端起第二杯酒。“不介意。”
陆凌霄又看向钱小宝。“我比你大两岁,你不介意?”
钱小宝抹了一把眼角,也端起第三杯酒。“不、不介意。”
陆凌霄举起自己的酒杯,看了一眼两人。“那就这么定了。”
他先把酒举到齐眉,然后一饮而尽。
墨辰跟着把酒喝干。
钱小宝咽下那杯酒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但他没有放下杯子,他把杯底亮给两人看了,杯口朝下,一滴酒都没剩。
陆凌霄看着那只空杯,沉默了片刻。“我从小在街头长大,没人教过我怎么结拜。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
墨辰看了他一眼,也把手放了上去。右手,掌心朝上,叠在陆凌霄的手下面。
钱小宝犹豫了一瞬,吸了吸鼻子,把自己的手叠在最上面。他的手最小,也最凉。
陆凌霄笑了一下。“今日之后,你我三人,生死与共。”
“生死与共。”墨辰说。
“生、生死与共。”钱小宝声音还在抖,但这句话他说得很完整,没有结巴。
陆凌霄先缩回手,揉了揉手腕。“行了,结拜完了。”
“这就完了?”钱小宝有些愣,“是不是缺了点什么?比如斩鸡头、烧黄纸……”
陆凌霄白了他一眼。“你有鸡头吗?有黄纸吗?都没有,有酒就行。”
墨辰放下酒杯,神色忽然沉了一分。他看着陆凌霄,缓缓开口:“有件事,先说清楚。”
陆凌霄见他脸色不对,也放下轻佻,坐直了身子。“你说。”
墨辰的手指在酒杯沿上划了一圈,像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抬眼看着陆凌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我上面还有一个大哥。”
房间安静了一瞬。
钱小宝嘴巴微张,看看墨辰,又看看陆凌霄。
陆凌霄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问:“谁?”
“林君上。”
陆凌霄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我呢?”
“你是二哥。”墨辰说。
陆凌霄看着他,忽然笑了出来。“行,二哥就二哥,不亏。”
钱小宝还愣着,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指了指自己。“那我……四弟?”
墨辰点了点头。
钱小宝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叠过两个手掌的手,刚才叠在最上面。现在他明白了,那不只是“最上面”,那是“最小的那个”。
他没说话,但他笑了,笑得有些傻。
陆凌霄拍了拍他的肩。“四弟,以后大哥罩着你。”
“一个比一个能打……”钱小宝喃喃了一句,“那我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弟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把阳光吹进来,铺在桌上,铺在三个酒杯之间。
陆凌霄再次给两人斟满酒,拿起酒杯跟墨辰与钱小宝碰了一下。
陆凌霄将酒一饮而尽,他看着墨辰,收起笑意,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将来见到那大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物能让你惦记成这样。”
墨辰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很轻的东西。
他抬起头,脸上浮现莫名笑意,看着陆凌霄道:“那二哥你得更强才是,大哥他很强,而且极为霸道,以后见到他免不了挨一顿揍。”
陆凌霄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开口道:“那我更有兴趣见见那素未谋面的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