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路。
密探头目的声音比早上的冷露还要凉,没有多余的废话。绣春刀的刀鞘顶在沈安肋骨上,稍一发力,布料底下就传来骨头受压的闷响。
沈安腿一软,两边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他两排牙齿疯狂打架,手死死捂着胸口那团暗红色的血布,根本不敢抬头看面前这张像死人一样煞白的脸。
“官爷明鉴!小人是去报信的!昨夜老爷用野猫血糊弄了吴校尉,那真正的叛军头目,就在后院假山底下的密室里!这布上的血就是证据!”
沈安语无伦次地往外倒豆子,生怕说慢半个字,那把刀就会直接捅穿他的心脏。
密探头目垂下眼皮,目光在那团血布上停了半息。草木的腥甜味直往鼻腔里钻,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那股精纯的灵气。
他手腕微翻,刀鞘在沈安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前面带路。你要是敢绕半个圈子,这院子里的土就是你的棺材瓤子。”
十几个穿着虎豹服的密探没有任何眼神交流,极度默契地散开。他们步伐轻灵,脚底踩在枯叶上没发出半点声响。腰间的弯月刀全被死死按在刀柄上,压住了金属磕碰的杂音。
三丈外的游廊阴影里,一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朱君临左手贴着冰凉的石柱,呼吸频率降到了最低。右臂断骨处的皮肉还在传来针扎般的痛楚,那是新生经脉在强行契合血参残留的药力。
巡查司番子,十二人。清一色的淬体巅峰,领头那个气息内敛,打底是通脉境初期。
黑甲军在街面大张旗鼓地搜城,这帮番子却从角门摸进来,摆明了想吃独食。抢血参残余,再拿我的人头换首功。既然不想摇人,短时间内就不会有援兵。但十二人站位极散,互相掩护的阵型毫无破绽。凭这副残躯正面硬冲,顶多换掉三个。
必须等他们阵型收缩的契机。
朱君临脚尖一点,身形如一片枯叶,顺着游廊顶部的横梁悄无声息地滑向假山方向。
沈安走在最前面。他每迈出一步,后腰处那股若有若无的寒意就逼近一寸。他满头冷汗,灰布长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绕过月亮门,前方就是堆叠着太湖石的假山群。
一阵细碎脚步声从碎石小路响起。沈碧云端着半盆泛红血水匆匆走来。她刚给密室换完药布,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迎面撞上的,是十二个杀气腾腾的生面孔,还有被刀逼着带路的沈安。
当啷一声。铜盆砸落,血水溅地。
跑!沈碧云转身就往假山深处逃。
太慢了。密探头目贴地射出,三五步转瞬即至。他粗暴地一把揪住沈碧云的头发向后猛拽。沈碧云发出一声痛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冰凉的刀背瞬间贴上她的侧脸。
其余十一名密探迅速收拢阵型,将两人围在中间。
“沈大小姐,大清早端着血水急着去哪?”密探头目居高临下地冷笑,那股药味和沈安怀里血布的味道如出一辙。
沈碧云紧咬下唇,双手死死抓着密探头目的手腕试图减轻拉扯,却扳不动分毫。
“老狗说你爹把起义军头目藏在假山下,还说百年血参被那废人生吞了。”密探头目刀锋一压,在她白皙的脖颈上逼出一道血痕,“通脉境巅峰生吞这等烈药也得爆体。老实交代参藏在哪,我给你个痛快,不然划花这张脸扔给外头的黑甲军,你可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沈碧云眼眶通红,死死盯着畏缩不前的沈安:“沈安,我爹待你不薄,你这个畜生!”
沈安被骂得浑身一哆嗦,骨子里的贪婪与恐惧彻底扭曲了老脸。
“大小姐!你还有脸骂我?”他扯着嗓子吼道,唾沫星子乱飞,“沈家都要被你们害死绝了!那个反贼就是个煞星,凭什么拿全族几百口人的命去垫背?我这是在救沈家!”
接着他转头谄媚道:“官爷!我发誓半句假话都没有!反贼就在密室,入口在最大那块太湖石后面,有个铜环机关!”
阵型收缩了。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老狗的狂吠和被挟持的沈碧云吸引。
隐匿在假山顶端的朱君临,等的就是这一刻。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真气呼啸。
一片枯叶飘落。太湖石表面无声无息地崩开几道裂纹。
朱君临左脚在石壁上猛地一蹬。强悍到变态的肉身力量,直接将那块重达百斤的太湖石蹬得向外凸起。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自上而下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直扑正中间的密探头目。
三十尺。二十尺。十尺。
直到头顶狂风压下,密探头目才猛地抬起头。视线里,是一个穿着破烂长衫、右臂扭曲垂落的男人。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不好!
密探头目浑身汗毛倒竖,生死直觉让他顾不上挟持沈碧云。他一把推开她,右手握紧弯月刀,倾尽全身真气狠狠撩向半空中的黑影。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啸叫。
但他错估了一件事。
对方根本没有用兵器挡,甚至没有躲。朱君临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部避开刀锋正面,左手并拢成掌刀,精准无误地切入密探头目持刀的右手手腕。
《霸极十三剑》基础要诀破卸。
咔嚓。
令人作呕的骨碎声炸开。密探头目的右手手腕以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外折断,白森森的骨茬直接刺破皮肉。弯月刀脱手掉落。
朱君临落地,左脚在青石板踩出凹坑,顺势探出左手一把捞住半空中的刀柄。没有丝毫停顿,腰部发力带动左臂,反手就是一记平抹。
噗嗤。
利刃切开血肉的沉闷声响彻后院。密探头目那颗戴着官帽的脑袋直接飞上半空,断颈喷出三尺高的血柱,劈头盖脸浇在刚爬起来的沈碧云脸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连一息都不到。周围十一个密探这才反应过来,怒吼着拔刀。
朱君临根本不给他们结阵的机会。
他提刀直接撞入人群。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全是最原始致命的杀人技。左手挥刀精准切开一人咽喉,同时左腿屈膝狠狠顶在另一人心口。淬体后期的狂暴力量直接将那人胸骨撞碎,内脏碎块混着鲜血狂喷而出。
贴身短打,专攻死穴。三具尸体重重砸在地上。
剩下的八名密探被这凶悍绝伦的杀法彻底震慑。常年干脏活的他们,从未见过重伤断臂之人单凭肉身便能秒杀通脉境高手。
“撤!发信号!”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剩下的人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朱君临没有追。强行爆发让刚接合的经脉渗出细密血珠,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若强行追击经脉必断。他提着还在滴血的弯月刀,一步步走向瘫坐在地的沈安。
沈安早就吓尿了,看着满地的无头尸体和内脏,肠子都悔青了。
“别杀我!”沈安像狗一样疯狂磕头砸出血印,“我知道老爷把真正的账本藏在哪!我带你去找,还能带你们出城!”
朱君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张脸。他抬起左脚,军靴鞋底直接踩在沈安胸口上。
“聒噪。”
脚底猛地发力。咔嚓几声脆响,沈安肋骨尽数断裂倒插进心脏。老管家双眼暴突,涌出大量血沫,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后院死一般寂静。沈碧云瘫坐在血水里,目光从无头尸体移向滴血的刀尖,最后死死对上朱君临毫无波澜的眼睛。她原以为沈家在救落难反贼,现在才明白是引来了一尊杀神。
夜空突然炸开一朵凄厉的红色响箭,外街黑甲军的铜锣声瞬间急促了三分。
朱君临没管沈碧云,走到密探头目尸体旁单手摸索。摸出一块“巡查”黑铁腰牌,接着从内衬夹层扯出一张带血的羊皮纸。单手抖开扫了一眼,视线定格。
这根本不是城防图,而是沈家地下建筑的草图。暗道、密室标注得一清二楚,边缘还盖着兵部武库司的暗纹大印。
朱君临心中冷嗤,立刻推演出整条逻辑链。底层番子拿着兵部秘档图纸,说明朝廷早盯上了沈家走私。窝藏反贼不过是裴玄策抄家灭门、拉江州知府下水的借口。哪怕昨晚没救我,沈家今晚也注定满门抄斩。这张网,一开始就铺得极大。
他把羊皮纸揣进怀里站起身。
“刚才跑了八个,最多半炷香,外头搜城的黑甲军就会把这院子围死。”他转头看向沈碧云,声音没有起伏,“去前院告诉你爹。沈家已经被朝廷当成死棋了,想活命,就带上所有能带的火硝和猛火油,去密室等我。”
沈碧云愣愣地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你要干什么?”
朱君临甩掉刀刃上的血珠,看了一眼被封死的江州城方向。
“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