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东门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惨白的寒霜。
吴校尉跪在城门洞里,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地砖。头盔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头发散乱地贴在头皮上。冷汗顺着他的鼻翼往下淌,砸在石缝里,晕开一小片水渍。
晨雾浓得化不开,几丈外都看不见人影。空气里全是铁甲磕碰的金属锐音。
“大人!卑职昨夜带着寻血犬一路追到了沈家后巷的墙根,那血腥味突然就断了。卑职命人顺着气味挖开土层,里面只埋着一只刚死不久的野猫。沈三千那老狗玩了一手偷梁换柱,卑职一时不察......”
吴校尉的声音抖得厉害,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飞鱼蟒袍,腰间束着玉带。裴玄策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吴校尉一眼,他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苍白修长的手掌。
他随手拍在城门边上一块用来拴马的青石碾子上。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响。
几息之后,那块重达千斤的青石碾子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表面布满细密的蛛网纹。紧接着,整块石头内部无声无息地碎裂,风一吹,外层剥落出核桃大小的碎石,夹杂着细密的石粉,顺着底座流了一地。石粉扑簌簌地散在吴校尉的脸颊上。
周围几百名全副武装的黑甲军士卒连呼吸都断了,所有人死死把头低下去,喉结疯狂滚动,却不敢发出半点吞咽的动静。
“半步凝气,真气化劲。”
裴玄策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白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缝里的粉末。
“吴校尉,你这通脉境的底子,能抗我几掌?”
吴校尉像被抽断了脊梁骨,整个人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疯狂地磕头,脑门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大人饶命!卑职这就点齐人马,去把沈家翻个底朝天!就算把地皮刮下去三尺,也一定把那叛军头目挖出来!”
裴玄策把擦脏的白绢随手扔在吴校尉的脸上。
“晚了。”
他转过身,看着城门外雾气弥漫的官道。
“天策军的先锋营,今晚酉时就会接管江州城防。这帮常年驻守边关的军痞是来抢功的。若是让他们抢先拿到那叛军首领的项上人头,本官的顶戴保不住,你的脑袋也得去城墙上挂着吹风。”
裴玄策声音不大,却像刀刮着骨头。
“传本官手令。江州九门彻底封死。城内所有的下水暗道、破庙狗洞,全用生铁水浇死。去发赏格榜文,提供叛军线索者,赏黄金千两,官升三级。敢有隐瞒包庇者,就地籍没家产,男丁充军,女眷入教坊司。”
“还不滚去办?”
吴校尉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扯着嗓子吼着手下集结。
满城的丧钟算是彻底敲响了。
沈家前院。
大门外街道上全是一列列重甲士兵巡逻的脚步声,皮靴踩踏着泥水,震得门框都在发颤。
沈家管家沈安拿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一下一下清扫着柴房外的青砖。他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做贼似的四处乱瞟。
确定四周没别的仆人,他赶紧丢下扫帚,快步走到墙角几个废弃的泔水桶旁边。手飞快地探进两个桶之间的夹缝里,摸出一团被污泥裹着的破布。
这是昨晚吴校尉带人搜查时,他趁乱在后院假山通风口附近捡到的。
沈安把布团在水缸里胡乱涮了两下,露出上面暗红色的血块。
那血味儿极度不正常。没有腐败的腥臭,反而带着一股浓烈到让人流鼻血的草木烈香。
他在沈家当了三十年管家,跟着沈三千见过不少名贵药材。这味道,分明是老爷私库里那株准备进贡的百年血参!
百年血参被人吃了,而且还吐出了带着药渣的血。
这说明什么?说明昨晚柴房里的血迹根本不是什么野猫,那个重伤的叛军头目就藏在沈家!甚至连那株无价之宝都被他糟蹋了!
沈安把血布死死攥在手里,心脏跳得快把肋骨撞断了。
街面上铜锣被敲得震天响,衙役扯着嗓子宣读悬赏榜文的声音隔着墙头传了进来。
“千两黄金......官升三级......”
沈安喉咙里发出风箱拉扯的喘息声。他把血布贴肉揣进怀里,手心全是汗水。
沈三千这老狐狸暗中资助叛军,一旦事发是要诛九族的!
黑甲军今晚就能把沈家满门抄斩,我若不先发制人,今晚就要跟着掉脑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老爷,我伺候了您大半辈子,临了借您一条命换个泼天富贵,不过分吧?
沈安搓了搓僵硬的脸颊,提着灰布袍子的下摆,贴着游廊的柱子,径直往后院的角门溜去。
沈家后院。
枯井背后的阴影里,朱君临盘腿坐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
昨晚那株百年血参的药力太猛,强行冲破境界壁垒后,残存的狂暴灵气还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右臂断骨重新接合的地方,肉芽正在快速生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混沌诀》在丹田深处疯狂运转,像一个无底洞,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暴乱的药力,将其转化为精纯的真气,一点点夯实着淬体后期的根基。
朱君临闭着眼,周围半条街的动静都在他的感知网内。
街面上的巡逻频率比昨晚快了三倍。甲片摩擦的节奏急促而杂乱。
裴玄策既然选择直接封城,而不是派兵把沈家包围起来严刑拷打,说明他们手里根本没有确凿的证据。昨晚吴校尉被假血迹骗走,上面的人只是在广撒网。
封城?朱君临听着街面衙役敲锣宣告的手令,在心里暗自盘算。这江州城的守备力量烂泥扶不上墙,突然下令封死九门,必然是调动了真正的精锐来接管城防。一旦完成合围,再想走就难了。
必须在今晚酉时之前,借着城内混乱的空档突围。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打破了后院的死寂。
一粗两细,步子迈得很虚。
朱君临鼻翼微动。这呼吸频率不对,气门短促,是在极度亢奋或者恐惧下憋着一口气造成的。
紧接着,晨风送过来一股极淡的腥甜味。
那是百年血参混合着他昨晚逼出体外的淤血的味道。
朱君临睁开了眼。
视线穿过枯井边缘的缝隙,精准地钉在几十步外那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背影上。
沈家管家沈安正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往前蹭。他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那个位置鼓起一小块,衣服下摆随着他急促的步伐来回晃荡。
朱君临没有出声,也没有拔刀。
他在心里冷嗤一声。
这老狗昨夜故意喊破柴房有血迹,我还当他是老糊涂了,原来是想把水搅浑,偷偷藏下实证去换前程。沈三千养了这么条好狗,也算是开了眼。
朱君临脑海中瞬间推演了三套杀人突围的方案。杀了这老狗易如反掌,但尸体留在沈家,只会把巡查司的目光重新引回来。
他跟上去自然不是为了什么带路,而是打算在角门偏僻处直接将其击杀,换上这老狗的衣服伪装脱身。
朱君临左手撑着地,站了起来。
右臂的酸痛感已经被真气压制。他像一只收敛了所有气息的夜猫,脚尖点地,身形融入游廊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沈安摸到后院角门,手心滑得差点拉不开生锈的门栓。
他回头看了一眼寂静的后院,咽了口唾沫,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只要迈出这扇门,穿过外面的窄巷,直奔巡查司衙门把血布交上去,下半辈子就是穿金戴银的老爷了。
隐匿在几步外的朱君临正欲暴起扭断他的脖子,眼神骤然一凛。凭借前世武皇对杀气的敏锐直觉,他猛地收敛全身气息,如枯木般死死钉在阴影中。门外,有十几道冰冷至极的强悍气息正在逼近,绝不是那些敲锣打鼓的巡防营。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安刚把门拉开一条缝,一条腿还没来得及迈出去,整个人就死死定在了原地。
门外的窄巷里,没有敲锣打鼓的巡逻士兵。
十几个人正悄无声息地沿着巷子排查过来。清一色的虎豹服,腰悬弯月刀。没有甲胄磕碰的响动,就像十几具从地底冒出来的幽灵。他们似乎凭借某种秘法追踪到了血参残存的药气,恰好停在了这处角门外。
巡查司是大乾王朝最恐怖的特务机构,直接听命于皇权,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领头的密探上前一步,连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带着刀鞘的绣春刀猛地向前一送,刀柄精准地顶在沈安的胸口,正压在那块藏着血布的地方。
巨大的力道震得沈安肋骨发出一声脆响,他张大嘴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直接被顶得倒退了两步,摔进门槛里。
密探的皮靴踩过门槛,鞋底碾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抖成筛子的沈安,声音比早上的冷露还要凉。
“沈家的人,要去领赏?”
密探手腕一翻,刀鞘直接挑开沈安的衣襟,那团暗红色的血布骨碌碌滚落出来。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