槭城的端午,天已经热得有些分量了。
老宅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密密匝匝地铺开,把石桌和棋盘罩在一片绿荫里。
元宝蹲在槐树枝上,歪着脑袋看韦秦州蹲在井边刷粽叶,刷一下,停一下,再刷一下。
“先生,这粽叶是去年晒的还是今年新买的?怎么这么硬。”
韦秦州举着一片裂了缝的粽叶,对着太阳光眯着眼看。
计鸢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荆楚岁时记》。
头也没抬:“去年你买的,放在橱柜顶上忘了用,自己买的东西自己不记得,还来问我。”
韦秦州把那片裂了缝的粽叶翻过来看了看,确实是自己去年在超市挑的——当时他还信誓旦旦地跟计鸢说端午一定包粽子给您吃。
后来他把这件事忘了整整一年。
他把裂开的粽叶放在旁边,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糯米是昨晚就泡上的,红豆和绿豆也泡了,红枣去了核,咸蛋黄是早晨现买的,五花肉切成了匀匀净净的方块,用酱油和五香粉腌了一夜。
韦秦州把材料一样一样从厨房里搬出来,在石桌上一字排开,又搬了两把椅子,一把放粽叶,一把放捆粽子的棉线。
他系围裙的时候发现围裙带子打了个死结,扯了两下没扯开,弯腰凑到计鸢跟前:“先生,帮我解一下。”
计鸢放下书,把老花镜摘了,低头用指尖拈开那个死结。
“这么大个人了,连个围裙都系不好。”
第一个粽子包得惨不忍睹。
米塞多了,粽叶合不拢,糯米粒从缝隙里往外挤,他用手捏住这边,那边又裂开了,最后整个粽子在他掌心里散了架,米和豆子掉了一桌。
元宝从枝头俯冲下来叼走了一粒红豆,歪着脑袋咽下去,又歪着脑袋看他。
第二个稍微好一点,至少没散,但形状像一只被门夹过的枕头,四个角只有一个角勉强能看出来是角。
计鸢端起茶杯看了一眼,说粽子四个角代表四季平安,你这个少了一个角,今年的秋算是被你包丢了。
韦秦州擦了把汗,把那个三只角的粽子放在一边,说这个我自己吃,我再包一个四季平安的给您。
第三个终于包出了四个角,他用棉线捆了好几圈,线头打了个死结举起来对着阳光端详,勉强满意了,放在旁边的盘子里。
计鸢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石桌前,拿起一片粽叶,托在掌心里窝成一个锥形,舀一勺糯米铺底,放一颗红枣,再盖一层糯米,手指一拢一折,粽叶服服帖帖地裹成了棱角分明的四角形,棉线绕两圈打一个活结,放在盘子里,跟旁边那个被五花大绑的粽子并排搁着。
韦秦州看看先生的粽子,又看看自己的粽子:“我包的是写意派”。
“你包的是漏米派。”
计鸢拿起他包的第一个四角粽,棉线在他手里被剪断重新绕过两圈,又在对角处加了一个暗结,放回盘子里。
“这个结要用活扣,煮熟了拆的时候一拉就开。”
元宝从石桌上跳过来,对着那只重新捆好的粽子叫了一声“好”,又叼走了一颗滚落的红枣。
计鸢偏头看了它一眼:“红枣不容易消化,它今天已经吃了几颗了?”
“就两颗,数着呢。”
粽子下锅的时候韦秦州执意要用柴火灶。
后院那口老灶平时不怎么用,灶膛里积了一层薄灰,他蹲在灶前用打火机引燃报纸塞进去,火苗蹿起来时他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站在身后监工的计鸢。
锅里水烧开后蒸汽从锅盖边缘咕嘟咕嘟往外冒,混着粽叶和糯米的清香,把整个厨房都蒸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湿热。
煮粽子的间隙他也没闲着。
从书房抽屉里翻出去年剩下的五彩线,又拆了一截端午节前在超市买的艾草,坐在石凳上开始编五彩绳。
编得不算精致——他手指粗,细线绕来绕去绕得他眼花,编出来的绳子粗细不太均匀,有几段扭得太紧鼓起了小疙瘩。
他把编好的第一根五彩绳放在石桌上,又编了第二根,比第一根稍微均匀一点。
然后把两根并排放在石桌上,让先生挑一根。
计鸢看了看桌上那两根五彩绳,拿起那根编得歪歪扭扭、鼓着小疙瘩的那根,套在手腕上,跟那串韦秦州他妈给的佛珠并排戴着。
佛珠是深褐色的菩提子,五彩绳是红黄蓝白黑五色丝线,新旧信仰在他瘦削的腕骨上相安无事。
韦秦州看着那根被先生挑走的丑绳子,把剩下一根系在自己手腕上,拉了拉绳结,没说话。
粽子煮好捞出来沥在竹篮里,韦秦州迫不及待地拆了一个他亲手包的——运气好,捞上来时竟然没有散。
糯米被粽叶包裹着蒸得晶莹剔透,咬一口又糯又烫,他张着嘴哈了好几口气才咽下去。
计鸢拆的是自己包的那个红枣粽,糯米洁白如玉,红枣藏在正中间,咬开来枣肉已经蒸成了蜜色,甜味渗进周围的糯米里。
韦秦州凑过来看了一眼,把那个豆子跑偏的粽子吃完,又伸手去篮子里拿下一个,手指被刚出锅的粽子烫得不停换手,一边哈气一边剥粽叶。
计鸢把自己剥好的红枣粽推到他碟子边上,又拿起他那个正在指尖上跳舞的烫粽子慢慢拆线。
下午韦秦州用剩下的艾草扎了一小束挂在正厅门楣上,又给元宝的鸟架也挂了一小枝。
元宝凑近闻了闻,打了个喷嚏,飞到槐树枝上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