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味、面味和脚臭味搅在一起迎面涌来。几十台屏幕闪着蓝光,
映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明明暗暗。
键盘声噼里啪啦,像几十盘石磨同时在转。
室友轻车熟路找到两台连坐的机子,
帮我开机,说:今晚带你上分。
他玩的是射击游戏,枪声砰砰砰从耳机里漏出来,
身体随屏幕上的准星左右摇晃,喊着:左边左边!
我不会玩游戏。握着鼠标点了几下,
光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转圈。
后来点开网页浏览器,敲下两个字:海子。
搜索,回车,页面跳出来满屏的链接。
我一条一条点开,读他的生平,读他的诗,
读他在山海关卧轨的细节——
1989年3月26日,二十五岁,随身带了四本书。
旁边有人打翻了泡面,汤汁洒在键盘上,骂了一声。
我听见了,又没听见。我正读到“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屏幕上字很小,盯久了眼睛发酸。
凌晨三点,室友摘下耳机说饿了,去买泡面。
我靠在椅背上继续翻网页。网吧里烟雾缭绕,
隔壁的人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手还搭在键盘上。屏幕保护程序启动,
五颜六色的线条在黑暗中游来游去,
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鱼。
我把海子的诗一首一首往下读,
读到“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窗外天开始发白。早班公交车从街上驶过,
碾过路面的声音沉闷而遥远。
室友趴在键盘上睡着了,耳机滑到脖子上,
里面的枪声还在响,砰砰砰,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声。
我把网页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眼睛很涩,心里却很清醒——
那个叫海子的人死了很多年了,
可他的诗还活着,活在这个满是烟味和泡面味的网吧里,
活在凌晨四点的浏览器页面上,
活在一个从黔西北来的大学生
盯着屏幕时微微发酸的眼里。
多年以后,我在县城自己的电脑前加班到深夜。
写完材料,关掉工作文档,打开浏览器,
又敲下那两个字。页面跳出来,和当年一模一样,
只是网页更多了,有的加了广告,
有的被转到了莫名其妙的链接里。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想起那个第一次包夜的夜晚——
室友在左边打枪,右边的人在吃泡面,
而我坐在中间,在搜索引擎里敲下一个诗人的名字。
那个夜晚什么都变了:
我第一次知道互联网可以通向任何一个远方,
包括山海关,包括麦地,
包括一个诗人躺下的铁轨。
也第一次知道,在所有人都玩游戏的时候,
我一个人读诗,不是孤独,是另一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