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第三排靠窗,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
中间隔着四排座位、几十个后脑勺、
和一段我永远走不完的距离。
她不知道我的名字。我知道她的——
老师在点名册上念过,我记在心里,
像记一首只读过一遍的诗。
她穿白裙子,头发扎成马尾,
转头跟同桌说话时,马尾扫过椅背,
像风扫过坡上的苞谷叶子。
我在最后一排假装看书,
其实在看她后脑勺上那个发卡——
蓝色的,塑料的,地摊上两块钱一对的那种。
可戴在她头上,像一枚月亮。
我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
室友说:你去问她借笔记。我说:她的字我认不得。
室友说:你去问她食堂哪个窗口好吃。
我说:她吃的窗口我吃不起。
室友叹气,说:你没救了。
他说得对。从黔西北到兰州,我走过千山万水,
可从最后一排到第三排的这几米,
我走不过去。
有一回在图书馆,她坐在我对面。
我假装看书,眼睛盯着书页,
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她用笔在笔记本上写字,
写一会儿,咬一下笔帽,再写一会儿。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她手背上,
手背上有细小的绒毛,金色的,微微发亮。
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直到她合上笔记本,
起身离开。她从书架间穿过时
白裙子的一角擦过我的桌沿,
像一只白蝴蝶停在苞谷叶上,又飞走了。
她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多年以后,我在县城街上看见一个女人,
背影很像她。白裙子,马尾,发卡。
我站在人行道上,看着她渐渐走远,
没有追上去。不是不确定,是确定不是她——
她在另一个城市,干着一份我不知道的工作,
嫁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过着我无法想象的生活。
而那个坐在图书馆里假装看书的少年,
还留在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
手捧着书,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那道光穿过整个青春,照在第三排靠窗的座位上,
她咬过的笔帽搁在笔记本旁边,
封面上写着她名字的两个字,
像一句从未念出口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