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西大街往深处去，有条老街，窄得只能容两人侧身过。青石板路缝里钻出枯黄的草，两边的铺面十有八九挂着锁，锁眼都锈死了。只有最里头那家，门楣上悬着块看不清字迹的木匾，门却虚掩着一条缝，里头黑，往外渗着股陈年木头和灰尘混着的味儿。
周砚书就在那门口站住了。他是三天前搬来这附近的，租了个老四合院的东厢房。搬家时一只纸箱子散了，滚出只旧怀表，表壳背面刻着个模糊的“叶”字。
他从前不认识姓叶的人，这怀表是整理父亲遗物时，在一堆旧书里夹着的。父亲从没提过。可自从怀表揣在身上，他就开始做梦。梦里总有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唤着：“回来呀……回这儿来……”声音的尽头，就是这条老街，这扇门。
风吹过，门“吱呀”一声，开大了些。里头那团黑，像在等他。
他吸了口气，迈过门槛。
店里比外头看着深，挨墙摆满了高高的多宝格，上头搁着的东西影影绰绰，看不清。只有从天窗漏下的一柱灰蒙蒙的光，照在屋子正中的一张八仙桌上，桌上空空荡荡，积着厚灰。空气是凝住的，他脚步声一起，灰尘就在光柱里惊慌地舞。
“有人吗？”周砚书出声，声音撞在四壁，闷闷地弹回来。
没人应。他往里走了几步，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多宝格上摆的不是寻常古董，多是些旧玩具。掉了瓷的娃娃，眼珠子只剩一只，空洞地望着他；发条铁皮青蛙，绿漆斑驳；一堆色彩褪尽的积木，搭成个歪斜的塔。它们静默着，却又像在窃窃私语。
右手边最里的格子上，有样东西反了一下光。他走过去。那是一面巴掌大的菱花手镜，铜框，缠枝莲的纹饰，背面嵌的螺钿脱落了几片，露出底下黑黢黢的底子。可镜面却异常干净，澄澈，映出他半张苍白的脸。他下意识拿起来。
镜面忽然如水纹般一荡。他看见的不再是自己。
镜里是个穿月白衫子、黛蓝马面裙的姑娘，背影，坐在一间光线很好的屋子里临窗绣花。针起针落，安静极了。然后她像感觉到什么，慢慢回过头来——周砚书的心猛地一揪，那眉眼……还没等他看清，镜面一糊，影像碎了，又变回他自己愕然的脸。
“谁让你动它的？”
一个声音冷不丁在背后响起。周砚书手一抖，镜子差点脱手。他急转身。
柜台后面，不知何时站了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清瘦，脸上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合时宜，正盯着他手里的镜子。
“对不住，”周砚书把镜子轻轻放回原处，“门开着，我喊了几声没人应。这镜子……”
“不卖。”老者截断他的话，声音干哑，“这儿的东西，都不卖。看看就走吧。”
“可我……”周砚书不知怎么，脚像钉住了，“我好像……是来找东西的。”
老者眼皮抬了抬，打量他：“找什么？”
“我不知道。”周砚书从怀里摸出那只旧怀表，递过去，“您认得这个吗？”
老者没接，只瞥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周砚书觉得他整个人的气息都沉了一下，像口古井被投了颗石子。
“哪儿来的？”
“家父的遗物。他姓周，不姓叶。这表背后……”
“叶知秋。”老者缓缓吐出三个字，绕过柜台，走到他跟前。他个子不高，却有种莫名的压迫感。“这店从前的主人，就叫叶知秋。四十年前，人就不见了，店也空了。我是替他看房子的。”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周砚书，“你长得，不像他。”
“我不认识他。”周砚书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我只是……最近总梦到这里，梦到有人叫我回来。”
“梦？”老者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极荒唐的事，“这地方，梦到的都不是什么好事。”他转身，朝店铺更深的阴影里走去，“既然来了，也是缘分。给你看样东西，看了就走吧，再也别来。”
周砚书犹豫一下，跟了上去。穿过一道布帘，后面是个更小的内间，没窗，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灯焰笔直，几乎不动。墙上挂着一幅画，蒙着白布。老者伸手，扯下了布。
画上是个女子，穿着清末民初时的衣衫，就是镜子里见到的那一身月白衫子黛蓝裙。她坐在窗前绣花，侧着脸，只能看见秀致的鼻尖和抿着的唇，眼神低垂，落在手中的绷子上。整幅画笔触细腻极了，尤其是那眼神，温柔里透着一种深切的哀伤，几乎要溢出来。画纸泛黄，边缘破损，显然年代久远。
“这是……”
“叶知秋的女儿，叶挽澜。”老者声音低下去，在寂静的室内幽幽的，“就留下这么一幅画像。人说，她也没了，跟她父亲同一年。”
周砚书看着画中女子，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又来了，比看到镜子时更强烈。他好像……该认识她。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老者不答，重新蒙上画布：“你该走了。带着你的表，离开这儿。记住，别再做梦，更别再回来。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了。”
周砚书是走了，可梦没停。不仅没停，还变本加厉。现在他不只听见呼唤，偶尔还能瞥见画面。月白的衫角拂过门槛，纤细的手指拂过积灰的桌面，还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就响在耳边。他夜夜惊醒，一身冷汗。那面菱花镜，那幅画像，还有老者那句“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
他忍不住去打听。老街坊对“叶家老店”和“叶知秋”这两个名字讳莫如深，要么摆手说不知道，要么眼神闪烁地岔开话。只有一个在街口晒了大半辈子太阳的赵大爷，在周砚书递上两包好烟后，眯着昏花的眼，含混地说了几句。
“叶老板啊……有本事的人。他那店里的东西，邪性。不是真的古董，也不像假的，反正……沾着故事，活的故事。后来……就不对劲了。有人说他女儿病了，病得古怪。再后来，一夜之间，父女俩都没了。那店，就那么一直空着，谁也不敢接，也不敢进。前些年，倒是有个姓葛的老头儿，说是叶老板的故交，时不时来打扫一下，看个门。哦，就是你见到的那位吧？神神叨叨的……”
“他女儿，叫什么？怎么病的？”
赵大爷压低声音：“叫挽澜，叶挽澜。那病……说是魂儿丢了。整天对着镜子说话，要不就看着那幅她爹给她画的像发呆。后来，人越来越瘦，影子都淡了似的。叶老板急啊，四处寻访，弄回来好些古怪物件，说是能‘定魂’……”老头摇摇头，“没用的。人哪，该走的时候，留不住。可也怪，她没了以后，叶老板不见了，店里倒像是……更‘热闹’了。夜里偶尔有灯，还有声音，像好多人轻轻说话，哭，笑……吓人呐。所以都说，那店吃人，吃了的，魂儿就困在里头了。”
周砚书听得脊背发凉。他下意识摸出怀表，冰凉的金属壳贴着手心。叶知秋……叶挽澜……定魂？他忽然想起店里那些过分安静的旧玩具，还有那面能映出过往的菱花镜。
那不仅仅是玩具，也不仅仅是镜子。
它们困着东西。
三天后的深夜，周砚书又站在了叶家老店门口。这次门关着，但没锁。他一推，就开了。店里一片漆黑，只有清冷的月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在地上画出几块惨白。多宝格上的物件，在黑暗里显出沉默的轮廓，像无数蹲伏的兽。
他没喊人，径直走向内间。布帘垂着，里头有光，不是油灯，是一种更幽暗、更不稳的光，蓝荧荧的。他掀开帘子一角。
葛老头不在。那幅画上的布又被揭开了。叶挽澜的画像在幽蓝的光晕里，似乎有些不同。周砚书仔细看，骇得呼吸一窒——画中女子低垂的眼睫，似乎颤动了一下。而她的手里，原本空着的绣花绷子上，多了一行极细小的、暗红色的字迹，像用最细的针沾着血绣出来的：
“镜中有路，渊下有门。父债女偿，锁断魂分。”
十六个字，看得周砚书头皮发炸。父债女偿？什么债？叶知秋欠了什么债，要女儿来偿还？“锁断魂分”，又是什么锁？
他猛地想起原故事里提到的“长命锁”。难道这里也有一把锁？困住叶挽澜魂魄的锁？
他退后两步，想去外间找那面菱花镜。刚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葛老头。他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布帘外，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里却不是烛火，而是一团幽幽的、自顾自旋转的蓝光，映得他脸上沟壑分明，如同鬼魅。
“你还是回来了。”老头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那画上的字……”周砚书指着里面。
“你看见了？”葛老头提着灯笼走进内间，蓝光照在画上，那行血字更加清晰刺目。“那是‘债’显形了。你带着叶知秋的怀表，身上沾了他的因果，这店里的‘债’，就认上你了。”
“什么债？叶知秋到底做了什么？”
葛老头把灯笼挂在画旁的一个钉子上，幽幽蓝光充满小小的内室。他在那张唯一的破旧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一个小凳，示意周砚书也坐。
“叶知秋，是个‘执镜人’。”老头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祖传的手艺，能辨古物，更能感应古物上附着的‘念’——就是前人留下的强烈情绪、记忆，甚至……残魂。他心善，又痴，见不得那些带着痛苦、眷恋、不甘的‘念’在世间飘零，就设法把它们收容在一些特制的器物里，让它们有个依托，慢慢消散，或者安眠。这店里的东西，多半如此。”
“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葛老头扯了扯嘴角，像哭又像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念’收得多了，难免驳杂。有些‘念’太强，太邪，收进来，就送不走了。它们盘踞在店里，互相撕扯，滋生怨憎。这店，慢慢就成了一个‘念’的渊薮，一个活着的……囚笼。叶知秋自己，也被影响了，心神损耗极大。直到他女儿挽澜出生。”
葛老头看了一眼画像，眼神复杂：“挽澜这孩子，天生灵觉比叶知秋还强，像一块纯净的磁石，尤其吸引那些孤苦的、属于女子和孩子的‘念’。她从小就能看见、听见店里的‘东西’，和它们说话，玩耍。叶知秋开始是怕，后来发现，挽澜的存在，竟然能安抚那些最躁动不安的‘念’。有她在，店里就安宁。他便放松了警惕，甚至觉得女儿是天赐的帮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