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学号、专业、家庭人口、年收入。
每一项都是填空题,每一个空都要填满。
家庭人口:五。父亲、母亲、我、弟弟、妹妹。
年收入:我盯着这个空看了很久。
父亲种苞谷,一年收三千斤,一斤八毛,两千四。
母亲喂了两头猪,年底卖一头,一千二。
加起来三千六。除以五,人均七百二。
我把这个数字填进去,表格自动计算,
跳出两行小字:低于贫困线。符合申请条件。
申请理由。一个大方框,像张开的嘴,等我填。
我写:父母务农,收入微薄,弟弟妹妹在读书,
家庭经济困难,特此申请贫困生助学金。
写完读了一遍,删掉,重写。又删,又重写。
那些字怎么排列都不对——太穷了显得卖惨,
太淡了怕通不过。最后我保留了一个数字:
人均年收入七百二。提交。然后去食堂打工,
把这件事暂时忘掉。
后来申请通过了。公示贴在学院公告栏上,
一张A4纸,上面印着十几个名字,
我的也在其中。有个同学路过时看了一眼,
说:贫困生真多。他大概没注意到我就站在旁边,
也许注意到了,觉得无所谓。
我盯着公告栏上自己的名字,它排在第七行,
被别的人名挤着,看起来有点陌生——
它代表我,又不完全是我。
它是我家庭年收入除以五,是人均七百二,
是低于贫困线的那道算术。但它不是我,
不是父亲磨镰刀的沙沙声,不是母亲灶口的火光,
不是我在食堂倒泔水时指甲缝里的油腻。
助学金到账时,我去ATM查余额,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我站在机器前,
想起父亲蹲在田埂上啃冷洋芋的样子,
想起母亲在汇款单附言里写“多吃肉”,
想起村里那些比我更穷却没机会填表的人——
他们没有学号,没有Word文档,
没有辅导员在群里发链接。
我有。我把这些填进一张表格,
换来一个学期的生活费。
这笔钱的名字叫“贫困补助”,
它补的是我在食堂不敢点荤菜的胆子,
是冬天舍不得买棉袄的窘迫,
是那些说不出口的、需要被一张表格证明的拮据。
而那个在公告栏前低着头匆匆走过的少年,
手插在口袋里,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泔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