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我在校外找了一份家教。
教一个初二男孩数学,一小时二十块,
每次两小时,周末上门。
他家在城东一个小区,有电梯,有门禁,
门口铺着红地毯。第一次去,我在楼下按门禁,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哪位?
我说:家教。门锁啪地弹开,我拉开门进去,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和裤腿上那道怎么也熨不平的折痕。
男孩叫浩浩,圆脸,戴眼镜,穿名牌运动鞋。
他妈妈把切好的水果端进来,玻璃碗,叉子,
放在书桌角上,说:好好听老师讲。
然后轻轻关上门。我看着那碗水果——
火龙果、猕猴桃、草莓,有些我没吃过。
浩浩并不看水果,他在草稿纸上画汽车,
笔尖在纸上跑,嘴里发出呜呜的引擎声。
二元一次方程,给他讲了三遍,
他咬着笔帽看天花板,忽然问我:
老师,你一个月赚多少钱?
我没回答。他翻到下一页习题,又画了一辆汽车。
课间休息,他去客厅看电视,我坐在书桌前喝水。
书架上摆着整套《哈利波特》,精装版,烫金书脊;
墙上贴着他的奖状,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三等奖;
电脑桌上一台台式机,屏幕比我在学校机房用的还大。
他妈妈进来添水果,笑着叹气:这孩子就是不用功,
你多费心。我点头,说:挺好的,挺聪明的。
其实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整页的汽车,
我教的二元一次方程他一道也没做对。
下课出门,他妈妈递给我两张二十块,
新崭崭的,刚从钱包里抽出来的那种,能闻到纸钞特有的油墨味。
我把钱折好放进口袋,等公交时摸了摸,
硬硬的,在掌心硌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想起父亲汇款单上的那三百块——
他的钱是揉皱的、沾着泥土和汗的,
数好几遍才递过邮局柜台;
这两张票子太新了,新得我攥在手里觉得不踏实。
后来我又去了很多次。每周六下午,
同一个时间,同一个门禁,同一碗水果。
浩浩的成绩没怎么提高,他妈妈还是笑着说“多费心”,
他还是在草稿纸上画汽车。
有一回我讲一元一次函数,他在纸上画了一辆坦克。
我问他:你将来想干什么?
他说:当赛车手。然后低头继续画,
笔尖在纸上跑得飞快,比函数图像上的曲线还流畅。
多年以后,我在县城给侄子辅导作业。
他趴在桌上,草稿纸上画着机器人。
我忽然想起浩浩——他应该已经大学毕业了,
也许没当赛车手。而我在他家书桌前
喝过的每一杯水,吃过的每一块火龙果,
接过的每一张崭新票子,都是另一种学费。
他学不会二元一次方程,
我学会了怎么在别人家里做一个体面的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