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后勤楼一楼,窗口一字排开,
不锈钢台面擦得锃亮。我的工作是
站在回收台后面,接过学生递来的餐盘,
把剩菜倒进泔水桶,筷子扔进塑料筐,
盘子码进消毒柜。围裙是食堂发的,
白色,胸口印着“餐饮服务中心”几个红字。
第一天穿上时系带子系了半天,
后面有个女生喊:快点,这边堆满了。
油渍很快浸透了围裙。泔水桶冒着酸气,
剩饭剩菜混在一起,红黄白绿,
像打翻的调色盘。盘子一个接一个递过来,
有的吃得很干净,有的剩大半盘——
红烧肉只咬了一口,米饭扒了两筷子。
我端着盘子往泔水桶里倒时,
总会想起母亲在灶房里把锅底的锅巴
都刮下来泡水吃的模样。她要是看见这些,
大概会说:造孽。
最难熬的是晚饭时段。五点半到七点,
人流最密,盘子堆成山,泔水桶满了又倒,
倒了又满。手套破了个洞,油水渗进去,
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油腻。晚上回宿舍
打水洗手,打了两遍肥皂,指缝举到鼻子前闻,
还是一股泔水味。室友说:你咋不去图书馆了?
我说:刚吃完饭,歇会儿。没说我在食堂收盘子。
后来习惯了。习惯了油渍沾在袖口上洗不掉,
习惯了指甲缝里那股洗不净的油腻,
习惯了晚上打两遍肥皂也去不掉的味道。
有一回收工时食堂大师傅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中午剩的包子,他说:带回去吃,别浪费。
我接过来,站在食堂后门口,风口里,
就着冷风吃完。包子是白菜馅的,已经凉透了,
咬开来馅还带着冰碴子。我想起父亲蹲在田埂上
啃冷洋芋的样子——原来我这辈子
也逃不掉这个姿势。
多年以后,我在县机关食堂吃饭。
端着不锈钢餐盘走过打菜窗口,红烧肉、炒青菜、
西红柿鸡蛋,刷卡,嘀一声。坐下来,
掰开一次性筷子,忽然看见指甲缝——
干净的,没有油腻,没有泔水味。
可我还是下意识闻了闻手指。那股味道不在了,
可我记得它。它在我翻过的每一个餐盘里,
在那些被倒掉的红烧肉里,
在母亲把锅巴泡水吃的那个动作里。
而那个站在回收台后面的少年,
正把一摞码好的盘子推进消毒柜,
蒸汽扑面而来,模糊了眼镜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