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教室有三百个座位,我总坐最后一排。
不是看不清黑板。是那里最高,靠墙,
背后没有人盯着我的后脑勺,没有人看见
我脚上那双磨薄了底的胶鞋。
上课铃响前我准时出现,从后门溜进去,
悄无声息地坐下。笔记本翻开,笔握好,
眼睛盯着黑板,尽量让自己看上去
和前面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可不同是藏不住的。前排女生回头借橡皮,
问的是我旁边的人;分组讨论时我总被剩下,
最后被老师塞进某个缺人的组;
课间休息他们聊高中、聊高考、聊彼此都认识的谁,
我在旁边听着,插不上一句话。
他们的高中是省重点,我的高中在黔西北镇上,
校名他们听都没听过。他们聊高考分数,
我低头看胶鞋上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
不是没有人试着跟我说话。开学头一周,
隔壁寝室的人来串门,问:你是哪儿的?
我说黔西北。他愣了一下:黔西北是哪?
我说贵州。他哦了一声:贵州啊,你们那是不是很穷?
我说还行。然后他就走了,去找别人聊天了。
后来再有人问我是哪儿的,我就说:贵州。
不再提黔西北。再后来,干脆什么都不说。
最后一排的好处是能看见所有人的后脑勺。
三百个后脑勺,高的矮的,圆鼓鼓的,
剪短发的,扎马尾的,烫卷的,染黄的。
它们那么整齐地朝向讲台,朝向黑板,
朝向PPT上一页一页翻过的知识点。
有时候我走神,觉得这间教室像一块坡地,
三百个后脑勺是三百株苞谷,密密麻麻种在阶梯上。
我和它们不一样,也一模一样——
都是黔西北坡地上的苞谷,
被风吹到了这片水泥地上。
多年以后,我坐在县城的会议室里。
座位是固定的,有桌牌,写名字。
我坐在该坐的位置上,听领导讲话,记笔记,
点头,鼓掌,做所有人都在做的事。
后脑勺对着后脑勺,看不见表情。
可每次散会,我站起来往外走时,
都会下意识回头看最后一排——
那里空着,没有人。而那个穿胶鞋的少年
还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
从阶梯教室最后一排
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