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回到学校。
食堂窗口前排队,打了一份土豆丝,
夹一筷子放进嘴里,是咸的,放了酱油,
不是母亲用酸菜炒出来的那个味道。
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土豆不对,是我自己不对了。
这次回家,我发现自己站在院坝里时,
脚不知道往哪儿放。从前赤脚踩在泥地上,
脚趾抓着土,像苞谷根须扎进坡地。
现在穿着从兰州买回来的运动鞋,
怕沾泥,怕踩鸡屎,怕弄脏鞋底。
那块我赤脚跑过十几年的院坝,
忽然变得陌生了。
我站在上面,像一个客人。
去坡上看苞谷地,父亲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从前我走那条山路不用看脚下,
哪里有一块石头,哪里有一道沟坎,
脚自己认得。现在走得小心翼翼,
怕崴脚,怕滑倒,怕新买的运动鞋底被石子硌坏。
父亲回头看我,没说话,
可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责备,
是更让人难受的东西。大概是觉得,
这个儿子,和这块地之间,隔了什么了。
连说话都变了。
在兰州待了半年,普通话混上了北方口音,
舌头学会了卷着说话。和村里人打招呼,
脱口而出一句“挺好的”,他们愣了一下,
然后笑:大学生说话不一样了。
我也笑,可心里知道,这不是夸奖,
是他们听出了距离。从前说“安逸”“要得”,
舌头是软的,贴在牙齿后面;
现在舌头卷起来,顶在上颚,
字正腔圆,却也冰冷坚硬。
最难受的是离开那天早上。
母亲站在院坝边,手在围裙上擦着,
和半年前送我去兰州时一模一样。
可这次我没有哭,只是隔着车窗摆了摆手。
车开动时我回头看——
她还是那个姿势,手在围裙上擦着,
晨雾从身后漫过来。我忽然意识到,
每次回来她都老一点,每次离开她都在原地,
而我在变,变到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程度。
火车上,我翻开那本写满诗的笔记本。
那些诗里写的都是家——坡上的土,井里的水,
灶口的火。可写诗的那个人,正在一点一点
离这些东西越来越远。我能把苞谷写成诗,
却再也吃不惯母亲炒的苞谷饭;
能把挑水的扁担写成诗,
却再也挑不起一担水走三里山路。
诗把故乡留住了,我却走了。
这大概就是变味。不是故乡变了,
是回来的人变了。故乡还蹲在那里,
像父亲蹲在田埂上抽旱烟,
一动不动,而我正坐着火车
穿过一条又一条隧道,
每过一条隧道就离它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