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祝燎请了半天假，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他骑着他那辆电动车，我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四月的风有点凉，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车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了。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这是老城区的一个安置房小区，环境一般，但很安静。祝燎带我上了五楼，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门。
“进来看看。”他说。
我走进去，发现这是一套两居室，装修很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米白色的墙面上，暖融融的。
“这是？”
“我买的房子，”他说，“两年前买的，一直没住。想着等哪天结婚了，就搬过来。”
我环顾四周，忽然在墙上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幅画，画的是一栋着火的大楼，楼顶站着一个小女孩，一个消防员踩着云梯去救她。画得不算精致，但很传神，小女孩脸上的眼泪和消防员坚毅的侧脸都画得很清楚。
“这是那个烧伤的小女孩画的，”祝燎说，“去年她出院的时候，她妈妈把这幅画送给我了。说她女儿说，祝叔叔是英雄。”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那荻，”他转过身看着我，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这套房子写了你的名字。房产证上周刚办下来，你的名字占一半。”
我彻底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办的？”
“向你求婚那天。”他说，“我不是一时冲动才娶你的。我是在决定要和你共度余生之后，才求的婚。这两件事的先后顺序，我不会搞错。”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温度，有一种让我想哭的笃定。
“至于冷静期，”他说，声音沉稳得像是在作一场报告，“那三十天是给那些脑子一热就去结婚的人准备的。我不是脑子一热，我是用两年时间想了又想，才走到你面前的。”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他伸手擦掉我的眼泪，粗糙的指腹划过我的脸颊，有点疼，但很真实。
“别哭，”他说，“我今天带你来，不是让你哭的。”
“那你要让我干嘛？”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春天的风，把四月的暖意都吹进了屋子里。
“让你看看我们的家。”
那天下午，我在房子里转了很多圈。
每个房间都看了，连卫生间和厨房都看了两遍。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楼下的老槐树，想象着以后在这里晾衣服，种花，看夕阳的样子。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主卧的窗帘我想换成蓝色的。”
他秒回：“好。”
我又发：“厨房太小了，放不下双开门冰箱。”
他回：“换个大的厨房，或者换个小的冰箱，你选。”
我想了想，回：“换冰箱吧。”
他发了个“嗯”的表情包，是一个柴犬点头的图，跟他严肃的形象特别反差萌，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祝燎在客厅接了一个很长的电话，我听不太清内容，但听见他说了好几次“不行”和“按规矩办”。
挂了电话他走过来，神色疲惫，但眼神很清明。
“林峻峰的事，有新进展了。”他说，“他不仅指使刘桂兰来闹，还买通了我们支队的一个合同制文员，把我的日程安排透露给他。他在等一个时机，等我工作上出纰漏，然后一举把我拉下来。”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想拉你下来？”
“不是想拉我下来，是想换一个听他的话的人上去。”祝燎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我们支队卡了他三个楼盘，涉及金额十几个亿。只要我不在这个位置上，他的楼盘就能顺利通过验收。”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四十多岁的男人，没有家庭的支持，一个人在那种位置上苦苦撑着。他要对得起自己的职责，要对得起那身制服，要对得起每年那些从火场里救出来的生命。可他没有人在身后给他撑一把伞。
“祝燎，”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你以前一个人扛着这些，是因为你没有家。现在你有家了，你不用一个人扛。”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震动。
“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我说，“但至少我可以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给你一个回家以后不用想工作的地方。”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荻，谢谢你。”
“你不是说夫妻之间不说这两个字吗？”
他笑了，笑声闷闷的，像远处滚过的雷。
从那天开始，我们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节奏。
白天各自上班，晚上回家一起做饭，陪女儿写作业，看电视。他会在九点半准时关掉电视，催女儿去睡觉，然后坐在阳台上喝一杯茶，看看文件。
我有时候会陪他坐一会儿，有时候会先睡。
他打呼噜很响，我第一次听的时候还以为地震了。后来习惯了，不听反而睡不着。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白开水是解渴的。
转折发生在我们领证后的第二十三天。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刚做完一台手术的器械清点，手机震了一下。
我打开一看，是祝燎发来的一条消息：“看新闻。”
我点开本地新闻的推送，头条赫然写着：“中恒地产老板林峻峰涉嫌行贿被刑事拘留。”
我愣了三秒，赶紧往下翻。
新闻里说，林峻峰因涉嫌向多名国家工作人员行贿，数额巨大，已被公安机关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和他一起被带走的，还有城建系统的几个干部。
我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高兴。
我几乎是立刻给祝燎打了电话。
“是你做的？”我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不是我做的，”他说，“是他自己做的。我只是把该交的材料交到了该交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是岩浆在地壳下面涌动。
“祝燎，”我说，“你是个英雄。”
他这次没有谦虚，没有说“不是”或者“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我只想做你的英雄。”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的窗前，看见外面的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红色。
那种颜色让我想起去年冬天，那个烧伤的小女孩被送进医院时的样子，浑身都是火光的痕迹。祝燎的手下抱着她冲进来，她的哭声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而现在，那个小女孩已经出院了，她画了一幅画，画上的消防员是英雄。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英雄，现在是我的丈夫。
晚上回到家，祝燎破天荒地买了一束花，红玫瑰，十一朵。
“什么意思？”我看着花问。
“一心一意。”他说。
女儿在旁边起哄：“哦——祝爸爸送花给妈妈咯——”
他难得地红了耳朵，把花塞进我手里，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我在他身后笑出了声。
吃晚饭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严肃。
“那荻，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说。”
“林峻峰虽然被刑拘了，但他供出来的东西涉及很多人。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可能会很忙，回家会很晚，甚至可能不回来。”
我点头：“我知道。”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沈家明作为参与人之一，也被传唤了。”
我怔住了。
沈家明？
“他参与了？”
祝燎点头：“林峻峰给刘桂兰转了五万块钱，让她来闹。沈家明知情，而且那封举报信也是林峻峰授意他写的。他虽然不算是主犯，但作为参与人，肯定要接受调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家明这个人，我恨过他，也看不起他，但从来没想过他会走到这一步。他以前虽然渣，但至少还有脑子，不会干这种违法的事。现在呢？为了五万块钱，把自己搭进去了。
“那荻，”祝燎看着我说，“如果你不想让他太难堪，我可以——”
“不用。”我打断他，“他做的事，他自己承担后果。”
祝燎看了我几秒，点头。
女儿在旁边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只顾着吃她碗里的红烧排骨。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那荻，”是沈家明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能帮我跟祝燎说说吗？我真的不知道事会这么大，林峻峰说他只是想让祝燎忙几天，没说要害他——”
“沈家明，”我说，“你今年三十六了。你做的事情什么后果，你自己不清楚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当初打我那巴掌的时候，想过后果吗？”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你出轨的时候，想过后果吗？你四年不给孩子抚养费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那荻——”
“你现在求我，是因为你知道祝燎能帮你。但如果他帮不了你，你会来求我吗？你不会的。你只会觉得是你自己倒霉。”
我挂了电话，把号码拉黑了。
祝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看着我，没说话。
我对他笑了笑：“没事，洗完了。”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我。
他的手环在我腰上，下巴抵在我肩上，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谁都没说话。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哗哗地响，冲在碗碟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轰轰烈烈，不跌宕起伏，就是一个男人在厨房里抱着我，水流声盖过了所有的喧嚣，外面有再大的风浪，回到这里就是港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