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返校前夜,母亲在灶房里烧火。
我在自己屋里收拾东西,把那本写满诗的笔记本
塞进书包。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放在桌角。她没问我塞的是什么。
她不识字,只知道我在写,一直在写。
火光从灶房映过来,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站了一会儿,说:明早几点车?
我说六点。她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死结。
第二天清早,父亲送我去镇上坐车。
走到村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院坝边,围裙没换,
手在围裙上擦着,晨雾从她身后漫过来,
把她模糊成一个灰白的点。
火车上,我翻开那本笔记本,
一页一页往下看。
有一首写的是父亲磨镰刀,
有一首写的是村口那口山井,
有一首写的是母亲在灶口添柴时的背影。
窗外黔西北的群山往后退,
苞谷地一片一片闪过。
我把它们从家里带出来——
不是腊肉,不是酸菜,
是坡上的土,井里的水,灶口的火,
是一个不识字的女人在灶房里烧水的声响,
是一个不会说话的男人在田埂上磨镰刀的沙沙声。
我把它们写成一行一行的字,
从黔西北带到兰州,
从苞谷地带到图书馆,
从母亲的灶房带到阶梯教室最后一排。
多年以后,这些诗印成了一本薄薄的诗集。
寄回老家,母亲打电话来说收到了,
她说照片印得好——
她以为封面上的作者照是照片。
她不识字,读不懂那些分行断句,
可她把诗集放在堂屋供桌上,
和毛主席像、祖先牌位并列。
电话里她说:你爸翻了翻,说看不懂。
然后停了一下,又说:看不懂就对了,
看不懂才是诗。
我知道这不是父亲说的,是母亲自己编的。
她替父亲说了他一辈子都没说过的话。
而那个寒假结束的清晨,我坐在火车上,
膝盖上摊着那本写满诗的笔记本。
那是第一次,我把家里的东西带出去,
不是行李,不是食物,是诗。
是那个不识字的母亲
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火星,
一点一点攒着,等我把它写成
能烧很久很久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