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女儿扑进我怀里,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她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比同龄人要坚强得多。这一点像我,也让我心疼。
祝燎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别怕,那个奶奶不会再来了。”
女儿看着他,小声问:“祝叔叔,你真的娶了我妈妈吗?”
他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结婚证给她看。
女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以后我叫你祝爸爸好不好?”
祝燎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有点哑:“好。”
那天晚上,女儿睡着以后,我和祝燎坐在阳台上喝茶。
他很安静,一直没说话,就那样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我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想事情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不是沉默寡言,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我先说了。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他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刘桂兰今天来闹,不是临时起意。她知道我们领证,说明有人告诉了她。她带那么多人来,就是想让你在邻居面前丢脸,逼你乱了阵脚。”
我知道。
刘桂兰这个人,心思缜密得很。她今天来闹这一出,一是想让我当众出丑,二是想挑拨我和祝燎的关系。那句“冷静期一过你看他还娶不娶你”,就是故意说给我听的,让我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那荻,”祝燎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发现他正看着我,目光深邃。
“我在想,她怎么会知道我们今天领证。”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我有点意外:“你已经查了?”
“你是我妻子,”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有人欺负你,我不能连对方怎么出的牌都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轻轻笑了笑:“那荻,你不用跟我说谢谢。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不需要这两个字。”
夫妻。
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感觉很奇怪,又很踏实。
我又想起刘桂兰说的“冷静期”。再婚冷静期,三十天,这三十天里任何一方反悔都可以撤回申请。虽然我们已经领了证,但法律上这三十天确实是一个缓冲期。
我承认,我心里有那么一点点不安。
不是不信任祝燎,是上一段婚姻留下的阴影太深了。我曾经以为沈家明会爱我一辈子,结果呢?他给了我一巴掌,然后转身娶了别人。
“祝燎,”我听见自己说,“你想过冷静期的事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是说,”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这三十天,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或者后悔了——”
“那荻。”
他打断了我,声音不大,但很重。
“我今年四十三岁,不是二十三。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想清楚的。今天和你领证,是我这辈子最确定的一件事。”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是淬了火的钢。
“三十天,三百天,三千天,都一样。我祝燎这辈子不会再娶第二个女人,你就是最后一个。”
我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这话说得太满了,满到不像是真的。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一个见过那么多生死的老兵,说这种话的时候手在发抖,说明他不是在背台词,他是真的动了心。
我没忍住,伸手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很僵硬,过了几秒才放松下来,双手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我们就这样抱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祝燎已经走了。他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天我去接孩子放学,你安心上班。”
字迹很硬,一笔一划都像刻出来的,跟他这个人一样。
我收起纸条,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去医院上班的路上,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那荻,你会后悔的。”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没回,直接截图保存,然后删掉了。
这种人,你越理她,她越来劲。
但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先是医院里有人传闲话。说护士长那荻找了个消防队的领导,是因为人家有房有车有地位,说她高攀了人家。又说她前夫现在发达了,要来争孩子的抚养权,她两头都要落空。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没当回事。医院这种地方,八卦比感冒病毒传得还快,你不搭理它,它自己就灭了。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第三天,我在护士站值班的时候,院长忽然打电话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院长姓周,五十多岁,是个挺和善的人,平时对我工作很认可。但今天他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说。
“那荻啊,”他斟酌着措辞,“最近是不是有个人在举报你?”
我一愣:“举报我?举报什么?”
周院长叹了口气,把手机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封匿名举报信,说那荻利用职务之便,给消防支队的人优先安排床位,收受好处。
我气得手都在抖。
这完全是子虚乌有。去年冬天接收的那批消防伤员,是市里统一安排的,别说优先安排了,我们医院为了他们临时调整了好几个病房,忙得脚不沾地,一分钱好处都没有收过。
“院长,这是诬陷。我可以把当时的接收记录全部调出来——”
周院长摆摆手:“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不然我也不会叫你来谈,直接就报上去了。但这东西已经送到卫生局了,上面要求核查。那荻,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刘桂兰。
但我没证据。
“我给你批两天假,”周院长说,“你先回去休息,等事情查清楚了再回来上班。不是处分,是保护你。你在这个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盯着,越是风口浪尖越要小心。”
我点头,没多说什么。
走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不是害怕,是愤怒。
刘桂兰这是要断我的生路。她不是真的想争孩子的抚养权,她是想把我逼到绝路,让我主动放弃。
出了医院大门,我掏出手机给祝燎打电话。
响了两声他就接了:“那荻,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医院有人举报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说我收受你们消防支队的好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知道了,”他说,“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你不用管,我来处理。”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接下来的两天,我请假在家陪女儿。祝燎每天早出晚归,我问他事情查得怎么样了,他只说“快了”,就不再多说。
我知道他忙,消防支队那边本来就一堆事,现在还要分出精力来处理我的事,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第四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神色疲惫,但眼底有光。
“查到了,”他说,“举报信不是刘桂兰写的。”
我一怔:“不是她?”
“是她儿子沈家明写的。”
我愣住了。
沈家明?那个连婚内出轨都不敢承认的男人,有胆子写举报信?
祝燎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找人查了IP地址,举报信是从沈家明公司的电脑上发出的。而且,刘桂兰那天来闹之前,有一个共同联系人给他们母子打了电话。”
他翻出手机里的一张截图递给我。
那是一个微信聊天记录。备注名叫“林总”的人,给刘桂兰发了一条消息:“祝燎今天下午两点和那荻在民政局领证,你可以行动了。”
我盯着“林总”两个字,脑子里飞速转着。
林总?
“这个林总是谁?”我问。
祝燎的表情冷了下来,下颌线绷得很紧。
“林峻峰,中恒地产的老板。他的楼盘今年被我们消防支队两次驳回验收申请,因为消防通道不达标。他找过我几次,想让我通融,我没同意。”
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连起来了。
刘桂兰来闹,不是我离婚的事,是有人指使的。举报信不是刘桂兰写的,但幕后黑手是同一个人。那个“林总”要的不是孩子的抚养权,他要的是祝燎身败名裂。
先利用前妻和前婆婆来闹,制造家庭纠纷,分散祝燎的精力。再编造举报信攻击我,借我的手打击祝燎。如果祝燎因为我的事分心,工作上出了纰漏,或者被上面调查,那林峻峰就有了可乘之机。
这是一盘棋,而我被当成了棋子。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祝燎,你打算怎么办?”
他坐在我对面,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像是一个指挥官在部署作战。
“林峻峰以为把你拖下水就能牵制我,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是锋利,也是温柔。
“他不了解我。我祝燎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别人动我在乎的人。你越动她,我越不会松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事情。祝燎睡在旁边,呼吸均匀,但我总觉得他没睡着。
果然,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忽然开口了。
“那荻。”
“嗯。”
“你后悔吗?”
我转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像是刀削出来的。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我,刘桂兰不会找到你家门口,你不会被举报,你不用承受这些。”
我想了想,说:“祝燎,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当消防员二十一年,救过那么多人,有没有哪一次,你觉得自己不应该去救?”
他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每一次我都觉得该去。”
“那就对了。”我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我嫁给你,也是一样的。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觉得该嫁。”
他没再说话,但在被子下面,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
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