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从兰州出发,往南,往西,
往海拔越来越高的地方走。
窗外的山渐渐有了形状,不是北方那种
圆滚滚的馒头山,是瘦的、陡的、
一座一座像刀切过的。我知道,快到了。
到六盘水是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
站台上冷风飕飕地灌进来,我裹紧棉袄,
背起编织袋下车。出站口有几个人在等,
哈着白气,搓着手。父亲站在最边上,
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棉袄,两只手拢在袖筒里,
缩着脖子,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苞谷秆。
他看见我,没挥手,只是把拢在袖筒里的手抽出来,
朝我走了几步,接过我肩上的编织袋,
掂了掂,说:轻了。然后扛上肩,转身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他的背影和半年前在月台上
举了一半手的那个人是同一个,
只是头发又白了些,背又弯了些。
天还没亮,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扛着编织袋
在前面走,扁担不在肩上,可走路姿势还是挑水的样子——
身体微微前倾,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到家时天刚蒙蒙亮。院坝里还是老样子,
石板缝里长着干枯的青苔。灶房亮着灯,
烟囱冒着白烟。母亲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苞谷面,
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一直擦到我走到她面前。
她没抱我,只是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说:瘦了。
然后转身进灶房,灶上的锅冒着热气,
蒸汽糊了她一脸。
我站在院坝里,把编织袋放下,
打量这个离开了半年的地方——
院墙下的那把锄头还在,刃口又多了几处新磨的痕迹;
墙角的扁担靠在老地方,被肩膀磨出的凹痕又深了些;
杂物间的门半开着,蓑衣还挂在那里,棕毛又掉了几片。
什么都没有变,只是所有的东西都旧了一点,
包括站在灶房门口的那个女人,
和蹲在门槛上卷旱烟的那个男人。
父亲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来,没点。
他给自己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他问:路上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点点头,又问:学校还行?我说:还行。
他就不问了。我们之间能说的话就这么多,
剩下的都在这支不点的烟里,
在他肩上被扁担压出的两个茧窝里,
在母亲围裙上新添的油渍里。
后来每次回家都是这个流程——
父亲接站,扛编织袋,走在前面;
母亲站在门口,捏胳膊,说瘦了;
我站在院坝里,看那些用旧的东西又旧了一些。
然后我们坐下吃饭,母亲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
父亲埋头吃,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我们从来不说想念,只说瘦了、黑了、路上怎么样。
把所有的想念都熬进一日三餐里,
熬成咸菜的味道,熬成灶膛里怎么也烧不完的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