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过很多封信,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在宿舍铁架床上,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
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有的带横线,有的带格子,有的纯白。
每封信的开头都一样:爸妈。
第一封写在大一军训结束后。
我写了兰州的天,比黔西北干,嘴唇裂了口子;
写了军训,教官是东北人,嗓门大得吓人;
写了食堂,馒头比家里的硬,菜里没有辣椒。
写到最后一段,我说:有点想家。
然后划掉,改成:挺好的,别担心。
这封信没寄出去,我把它夹在高数笔记本里,
和抄的海子诗放在一起。
第二封写在大二期末考试前。
我写了高数很难,怕挂科;
写了室友都去通宵自习室了,我没抢到座位;
写了图书馆的暖气坏了,脚冻得发麻。
写到最后一段,我说:有时候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然后划掉,改成:会努力的。
这封信也没寄出去。
后来写了很多封,都没有寄出去。
信里写了我去黄河边看水,水是黄的,
和家里的苞谷糊一个颜色;
写了我读到一首诗,诗里说“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我想起父亲蹲在田埂上啃冷洋芋的样子;
写了我去食堂打工收盘子,油渍沾在袖口上洗不掉。
每封信的最后一段都被我划掉了,
改成“挺好的”“会努力的”“别担心”。
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想家,
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在兰州街头走时觉得
每一条路都不像回家的路,
不能让他们知道我躲在被窝里哭过。
这些事只能写给自己看。
大学四年,写了厚厚一沓信。
大四离校前收拾行李,我把它们从笔记本里
一张一张抽出来,摞在桌上。
有的纸已经泛黄,有的字迹被水渍洇花了——
不知道是喝水时洒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它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那些被划掉的句子时,
手指在纸上停了很久。
那些句子是我最想说的话,
也是最不敢说的话。
后来我把它们装进一个信封,没有封口,
塞进编织袋底层,和棉被、枕头、那双新布鞋放在一起。
多年以后,我在县城出租屋里翻出那个信封,
抽出其中一页,是纯白的那张,
上面只有两行字:爸妈,我想回家。
然后下一行是:挺好的,别担心。
两句话之间隔着一整页空白,
那些没写出来的话,比写出来的
多出几十倍。而它们至今还留在那里,
在一封从未寄出的信里,
在一整页的空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