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不会接电话。每次都是母亲接,
电话响三声,她接起来,声音很小,像在试探:
喂?我说:妈,是我。她立刻亮起来——
声音从试探变成炸开的苞谷花,噼里啪啦:
吃了没?冷不冷?钱够不够?
你爸说让你多穿点,北方冬天冷,
别省着,该花就花。然后她停一下,
我听见她扭头喊父亲:你过来说两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父亲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不说了,没啥说的。母亲说:你爸让你注意身体。
其实父亲什么都没说,是母亲替他说了。
有一回母亲在电话里说,家里的老牛卖了,
卖了三千块,钱存着给我交学费。
她说老牛走的时候回头叫了一声,
父亲蹲在牛圈门口抽了两根烟,没说话。
然后她又说:你爸腰疼好点了,别担心。
每次打电话她都这样——先说一件难事,
然后用“别担心”收尾。老牛卖了,别担心;
收成不好,别担心;你爸腰疼,别担心。
她把所有让我担心的事都告诉我,
然后命令我别担心。
大二那年中秋节,我给家里打电话。
母亲接的,说家里都好,宰了一只鸡,
和父亲两个人吃不完。我说室友去吃火锅了,
我等会儿也去吃。其实没去,挂了电话
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吃月饼,月饼是学校发的,
五仁馅的,嚼着嚼着觉得缺了什么。
窗外月亮很圆,照着兰州也照着黔西北。
忽然想起村口那口山井——这个时候,
井沿上的青苔应该还是湿的,
井水应该还是凉的。父亲和母亲应该正坐在门槛上,
一人手里端着一碗苞谷糊。
而我在几千里外的宿舍里,
攥着手机,听到母亲在那头提高声音
朝院坝里喊:娃来电话了——然后父亲凑近听筒,
呼吸声很近,像一头老牛在反刍。
多年以后,我毕业回到黔西北的县城工作,
给母亲打电话,她还是那几句:吃了没,冷不冷,
钱够不够,别担心。父亲还是不来接电话,
只是偶尔在旁边插一句:让他少熬夜。
母亲转告我:你爸让你少熬夜。
他还是什么都不说,可我知道他什么都说了。
只是隔着几百公里,从电话线里传过来时,
他的声音被压缩成母亲嘴里的一句转述,
像风干的苞谷粒,在电话那头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