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款单是绿色的,一小张,比作业本小,
比父亲的巴掌小。
上面有格子:汇款金额、收款人、附言。
附言栏只有一行,窄窄的,装不下几个字。
父亲第一次填汇款单是在镇上的邮局。
他不识字,让邮局的人代填。
那人问:汇多少?
父亲说:三百。
那人问:附言写什么?
父亲想了想:多吃肉。
那人写下这三个字,然后把汇款单递给他过目。
他接过去,不认得字,凑近了看,
像在看一张地契。
然后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沓钱——
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揉皱的毛票,
在柜台上数了三遍,递过去。
邮局的人在点钞机上哗哗过了一遍,说:正好。
这张汇款单在路上走了七天。
从黔西北到兰州,从父亲的掌心到我的掌心。
我收到时正在食堂排队打饭,
生活委员把汇款单递给我,
说:你爸给你汇钱了。
我接过来,看见附言栏里那三个字——
多吃肉。旁边是父亲的签名,不是签的,
是盖的章,一个红色的方框,
里面是他的名字。
他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只能用章代替。
我捏着那张汇款单站在食堂门口,
里面飘出红烧肉的香味。
三百块,够吃一个月。我算了算:
一盘红烧肉两块五,三百块能吃一百二十盘。
可我没有去吃红烧肉,
我去窗口打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
一块钱,一碗饭,五毛,一共一块五。
吃完回宿舍,把汇款单夹进笔记本里,
放在“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那一页。
后来每个月都会收到一张。
附言变来变去:天冷了加衣服,不够再寄,
别省着,好好念书。父亲的话永远那么几句,
像田埂上的石头,翻来覆去就那些。
可每次看到那些字,我都知道
这不是他写的,是邮局的人代写的,
他的声音被翻译成别人的笔迹,
翻译成他看不懂的汉字,
寄到几千里外。
而他自己,每个月去镇上汇钱时,
都要走十几里山路,
穿着磨平了底的胶鞋。
多年以后,我整理抽屉时翻出那沓汇款单。
绿色的纸张已经褪色,红章也模糊了,
附言栏的字迹还依稀可辨——
多吃肉,天冷了加衣服,不够再寄。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摊开放在桌上,
从大一排到大四,从三百到五百到八百。
每张汇款单上父亲的签名都是那个章,
同一个章,盖了几十次,越盖越淡,
最后几乎看不清了。
只有“多吃肉”三个字还清清楚楚,
像一个父亲能给出的全部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