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是母亲找人代写的。她不识字。
信纸是从我用剩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背面还有我小学三年级默写的乘法口诀。
信是堂哥代笔,他在镇上开摩托车修理铺,
初中毕业,字写得比我好。
开头是“吾儿见字如面”,
我知道这不是母亲的口吻,
母亲说话是“你吃饭了没”“冷不冷”
“钱够不够花”。
但堂哥说,写信就要这样写。
母亲说一句,堂哥写一句。
她说:你告诉他,家里都好,苞谷收了,
今年雨水好,收了三千多斤。
猪卖了,卖了一千二,钱存着给他交学费。
你告诉他,他爸腰疼好点了,别担心。
你告诉他,在学校要吃饱,别省钱,
没钱了跟家里说。
你告诉他,北方冷,多穿衣服,
棉衣不够就买一件新的,别舍不得。
堂哥写了满满两页纸,折叠时用力压了压折痕,
递给我母亲看。她接过去,不认得字,
凑近了看,好像在看一垄刚出苗的苞谷。
然后说:再加一句。
堂哥举着笔等她开口。
她想了半天,说:就写——好好念书,别想家。
堂哥把这句话写在最后一行,然后在前面加上“吾儿”,
在后面加上“母字”和一个日期。
她把信纸装进信封,用米糊封口,
在信封正面贴上邮票,
邮票是她在镇上邮局挑了半天的天安门。
她用手指在信封上按了按,
怕没粘牢。
这封信在路上走了十一天。
从黔西北到兰州,从秋收到开学,
从母亲的口中到堂哥的笔下,
从“你吃饭了没”到“吾儿见字如面”。
我收到信时正站在宿舍楼下,
传达室大爷从一堆信里抽出这封,
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
一看就是堂哥的字迹。
我撕开封口,站在楼道里读完,
读到“好好念书,别想家”时,
眼泪掉在“乘法口诀”四个字上,
那是小学三年级默写的那一页纸的背面。
多年以后,我整理遗物时翻出这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折痕处磨出了洞,
“吾儿见字如面”几个字还清晰。
我试着用母亲的口吻重读——
把“吾儿见字如面”读成“你吃饭了没”,
把“切勿挂念”读成“家里都好”,
把“母字”读成她在灶口喊我小名的声音。
可我读不出来。母亲不识字,
她的信只能由别人代笔,
把她的苞谷和猪仔、她的腰疼和棉衣,
翻译成她看不懂的文言。
而她自己,永远无法在纸上
亲笔写下一个“吾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