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馆铃是晚上十点。
第一次听到时,我正在抄海子的《麦地》,
抄到“月亮照我如照一口井”,
铃声响了。
那声音不刺耳,是低沉的,缓慢的,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截铁轨——
当——当——当——
三下,每一下都隔着相同的沉默。
和村小屋檐下那截铁轨一模一样。
只是村小的钟声是催人进教室,
这里的钟声是催人离开。
我合上高数笔记本,
里面全是诗。
把它塞进书包。书包是母亲缝的那个布袋,
从黔西北背到兰州,洗了无数次,
还是能闻见灶口的烟火味。
旁边的人在拉书包拉链,在合电脑,
在把参考书一本一本摞好,
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吱呀的响声。
所有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像一个集市
正在收摊。
我走到借阅台,把那本海子诗集递过去。
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
她看了看书脊,又看了看我,说:
这本书你续借了七次。
我说:还要续借。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的蓝光映在眼镜片上。
这次到期就还了吧,有人在预约。
她把书推过来,封面上那个年轻男人的脸
正对着我——眼神里有火,也有灰。
走出大门,夜风迎面扑来。
兰州的十月已经凉了,风里有沙尘和黄河水腥。
我回头看了一眼——
图书馆的灯从顶层开始熄灭,
一层一层往下暗,
像一座正在沉入地底的巨轮。
穹顶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抱紧书包站在台阶上,
等眼睛适应黑暗。
身后传来锁门的声响,管理员拉下卷帘门,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门厅里回荡。
她看了我一眼,说:还不走?
我说:走了。
操场上几盏路灯昏黄地亮着,
照着空无一人的跑道。
远处宿舍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灯,
像蜂巢,也像苞谷粒排列在穗轴上。
我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月亮挂在梧桐树梢,又圆又白,
像一颗被剥开皮的洋芋。
我想起那句“月亮照我如照一口井”,
此刻月亮正照着我,也照着黔西北。
它在兰州和黔西北之间画了一条直线,
一头是我,一头是村口那口山井。
井水映着同一轮月亮,
井沿上的青苔还是湿的。
多年以后,我在县城办公室加班到深夜。
整栋楼只有我一个窗户亮着灯。
关了电脑,锁门下楼,走到停车场时回头看了一眼——
三层小楼,灰色瓷砖,蓝色雨棚,
和当年那座图书馆毫无相似之处。
可每次回头,都觉得身后有一座巨大的建筑物
正在一盏一盏熄灭它的灯。
那是另一个我在另一个世界,
把借了七次的书还回去,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而那个年轻男人还站在封面上看着我,
眼神里有火,也有灰,问——
还续借吗?
续借。
这本诗集我借了一辈子,还没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