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高数笔记本上抄诗。
封面印着“高等数学”，里面第一页
却是海子的《麦地》。
“吃麦子长大的——”
我停住。麦子，我没见过。
黔西北不种麦子，种苞谷。
我把“麦子”划掉，改成“苞谷”，
又划掉，改回“麦子”。最后一并保留，
让麦子和苞谷站在同一行里，
像两个互不相识的亲戚。
抄完海子抄顾城。“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笔没水了。
甩几下，继续写，字迹断断续续，
像父亲挑水时洒在土路上的水印子。
笔是校园超市最便宜的那种，
握在手里轻飘飘的，不如锄头实在。
抄诗的本子什么来路都有。
高数笔记本抄满了，换成英语四六级单词本，
“abandon”旁边是“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accumulate”下面压着“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单词本也抄满了，翻出一沓实验报告纸，
没有格子，纯白，像一片没种过东西的坡地。
我在上面抄杜甫，“无边落木萧萧下”，
字在白纸上歪歪扭扭，像刚学会走路的苞谷苗。
抄诗的手势慢慢变了。
开始时像握锄头，用力过猛，纸被戳得全是洞。
后来像握扁担，稳了些，一行一行排整齐，
像坡上的苞谷行。
最后像母亲纳鞋底，针脚细密，
不轻不重，每个字都刚好扎进纸里。
四年下来，抄满了各种本子，
摞起来比枕头还高。
室友说：你抄这些有什么用？
我没回答。就像父亲没回答过
种苞谷有什么用。
种了就是种了，抄了就是抄了，
地里长出来的东西，纸上长出来的东西，
不需要有什么用。
多年后，我在县城出租屋里打开旧纸箱。
高数笔记本、四级单词本、实验报告纸——
各种本子摞在一起，像黔西北坡地上
东一块西一块的庄稼地，种的东西不一样，
根都扎在同一片土里。
随手翻开一本，是辛波斯卡的《一见钟情》，
下面有一行当时的字：在图书馆地下室抄这首诗时，
隔壁有人在吃包子，酸菜馅的，味道飘过来，
突然想家。
想不起那个吃包子的人是谁了，
可我记得那股酸菜味——和母亲腌的
一模一样的味道。抄了那么多诗，
记住的不是句子，是抄诗时的光、气味、声音，
是那些字怎么从笔尖落到纸上，
像一粒粒苞谷从父亲手里落进窝里。
而那些本子——它们本该用来记公式、背单词、写数据，
被我抄满了诗。也许这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
在别人规定好的格子里，种自己的苞谷。
